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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語言與敘事之間

當時大約是午夜前後。他剛洗過澡,身上裹有一層香氣。花香。他一直都很好奇。好奇那究竟是什麼花的香味。但他不知道,我也什麼都不知道。

他擦乾身子,梳過頭,披上睡袍,躺到牀上,感覺不到睡意,便起了身,坐到桌前,從櫃子裏摸來幾張稿紙,攤到桌上,用一小塊玄武岩壓住。稿紙扭了幾下。但爲石塊壓着,沒多久,知道了那是徒勞,便不再掙扎了。他於是拿出一杆鋼筆,轉了兩圈,對着稿紙倒數第二行之開頭,落了筆。

那時他還沒看到我。在我被人描述出來之前,誰也沒法看到我。連我自己都不行。

我看着他緩緩移動手指,小心翼翼,用繃緊的手指推扯筆尖,寫下一個「我」字。青綠色。他放下筆,甩了一下頭髮,看上去很開心。「我」字是青綠色的。青綠色墨水只有在深夜纔會流出筆尖。第二個字是「身」。又是青綠。他寫得很快,很流暢,最後一撇拉得很長。寫完後,又甩了一下頭髮,看上去很開心。

稿紙上,不是某位倒霉人之姓名,而是「我」。故事中,便也不是他構思出的某位倒霉人,而是我。活生生的我。我須得小心。須得多加注意,以防他對我作出什麼事情。

他越寫越快,越寫越開心。絲毫沒有停歇之意。於是我開始感受到自己的心跳。「我身穿一件白色……」。他在描述我。低頭一看,確實有一片白。「……短裙……」。再低頭,就看到短裙,膝蓋,兩隻腳。裙襬上很快有了一圈蕾絲。心跳越來越快。他用了幾個形容詞。不出彩,但至少通順。他十九歲,教育良好,知道該怎樣正確使用語言。正確。我的意思是,沒有語病,讀着通順。順着一段文字,能否走下去,是一回事。但會走到哪裏,則完全是另一回事。

轉眼間,紙上又多了一串字。頭髮披下來了。手能動了。腿也能動了。我屏住呼吸,慢慢擡起腿,又慢慢落下,悄悄挪到了他的身側。而他還沒發現我。他還在寫。「……反射着月光。」。一道白光於是亮起,落在他眼前,落在稿紙上,落在他剛剛寫下的句號上。句號尚未乾透。白光爲綠色墨滴反射,刺進了他的左眼。

他顯然被嚇到了。猛一轉身,沒坐穩,便重重倒在了地上。時機正好。我什麼都沒想,伸長手,一把抓過稿紙。他倒在地上,手足無措,眼睛直直盯着我,竟讓我也不知道接下來該怎麼辦。等他幾乎爬起來,纔想到,應該到門口去,應該拽開房門,應該趁着他還沒抓到我,撒開腿,從這裏逃走。

走廊裏,電燈一盞接一盞,都亮了起來。多是橘黃。但也有幾盞白色節能燈,是新換的。身後不遠處,拖鞋拍在瓷磚地上,「啪噠啪噠」。響聲四處濺射。沒過多久,週遭事物皆已爲腳步聲覆蓋。瓷磚地,白灰牆,刷着黑油漆的天花板,大紅的消防水管,硬木門板,鑄鐵閥門,白熾燈泡,節能燈管,全都響了起來。「啪噠啪噠」。他們都在告訴我,他正在我背後,正在奔跑,正在追趕我。都是他害的。他用他健壯的腳步聲,經濟實用的跑姿,還有他眼中的堅定目光,教壞了這條走廊。教壞了這走廊之中的每一件事物。

「你不要過來!」

聲音很大。但還不夠大。我依然能聽見他在我身後奔跑。追趕。他沒想到我會逃跑。他沒想到我會想到要逃跑。大概,他本以爲,把我寫出來後,我會乖乖聽話,聽他的話,聽他將要寫在稿紙上的話。他以爲我會順着他所寫的文字走下去,穩健地走下去。我會沿着一條路邁步。同一條路上,我能找到每一次邁步之原因以及每一次邁步之結果。也許也會跑上兩步。不過,在那種情況下,我不可能跑得比他快。他一定跑在我前面,鋪設道路,埋放地雷。只有在他修建的道路之外,我纔可能跑到他前面,讓他跑在後面,讓他追趕我。

也許他會吸取教訓。也許,下一回,他坐在桌前,不會首先在紙上描寫出一位角色。他已經知道,這樣描述出來的角色從來都爲所欲爲。也許,下一回,他會從寫故事開始。要有場景,好將角色囚禁其中無法脫身。地上鋪有瓷磚,牆上生有黴斑。但這還不夠。場景之中,還得有某種力場,像是廣播信號,太陽光,或者地心引力,好讓場景中的一切都運動起來。於是一切都在震動。一切都在發聲。「啪噠啪噠」。一切都提醒我,他正追在我後面。我須得加速奔跑,以免被他捉住。

我試着用雙手捂住耳朵。卻發現,就連我手心的皮膚,也在「啪噠啪噠」作響。我也在走廊裏。和瓷磚與燈泡一樣,我被教壞了,學會了「啪噠啪噠」的聲音。

他已經吸取了教訓。他現在已經知道該怎麼寫了。我想。

走廊很長。跑了很久,都沒有見到走廊盡頭。只看見走廊左右有一扇扇房門,但沒有門牌號,也沒有門把手。門板都在震動。百分之九十的門板在叫我跑快點,否則要被追上。百分之五的門板教我怎樣調整呼吸,保持體力。剩下百分之五的門板教我跑步之姿勢。我起了疑心。也許他是建築師,或者,建築師是他同謀。

這也許有違職業道德。我想。作爲一名建築師,爲寫作者設計建築,將故事人物關押其中,讓他奔跑,卻不讓他跑出樓外。也許,有違建築師之職業道德。不過,這種道德可能根本就不存在,正如寫作者不必讓所有角色都得到幸福一樣,不存在這種道德規範。但是,作爲建築師,須要守法,須要遵守建築法規,這是肯定的。就在前面不遠處,十多步之外,掛着一個牌子。綠色小人鑽進門口。緊急出口。腳步聲震耳欲聾,震動越來越劇烈,標牌卻定在半空,紋絲不動。感謝建築法規。我把右手捂在胸口,默唸,感謝建築法規。

我頂開鐵門,鑽入門洞,與花香迎面撞上。地上放着兩個鐵桶,很大,帶着些銹跡,上面有三個紅字,「沐浴乳」。我把鐵桶堵在門後。又彎下腰,從牆角撿起一個酒瓶,握住瓶頸,思考揮動酒瓶時要不要順帶着喊出髒話。場面很亂,很吵。空氣抖得厲害。髒話還沒喊完,腳步聲還沒消停,玻璃渣還在地上蹦蹦跳跳。「啪噠啪噠」。玻璃渣也學會了「啪噠啪噠」。

爲了不被玻璃渣劃破,我向後退了兩步,撞到了什麼東西上。很硬,很涼。回頭一看,是樓梯欄杆。空氣的確抖得厲害,但地上沒有玻璃渣。我在喘氣,喘得很大聲。沈積於肺底的不安爲我悉數吐出,降到地上,隨梯級向下流淌。把頭探出欄杆,向下看,能看見梯級正在微微震動。我聽不見那些梯級發出的聲音。當然,我也不想聽見。

我於是走向另一個方向。右手提着酒瓶,左手夾着稿紙,向上緩步行走。我走得很慢。因爲我知道,只要我走得稍快一點,着急一點,腿腳稍用力一點,腳步聲就會再次在我身邊響起。

醬油瓶空着。味道太重有害健康。也許下次該買低鹽醬油。炒一個肉絲,補充蛋白質。或者炒雞蛋,蕃茄炒蛋。雞蛋更便宜。地上有兩桶食用油。空桶。鐵罐旁,還堆着幾個空蛋格。雞蛋更便宜,但總不能亂扔蛋格。牆上貼着一行字,說得很清楚,消防通道,禁止堆放雜物垃圾。

樓梯井裏沒有一點聲響。連自己的腳步聲都沒有。有時,我甚至分不清自己是在上樓還是下樓。只有肚子「咕咕」叫過幾次。我好奇肚子在我奔跑時會不會「咕咕」地叫,或者,就算叫出來了,我能不能聽到。也許,在某些故事裏,角色一直在奔跑,打鬥,順走廊掉落。那些角色未曾聽到過肚子發出的「咕咕」聲。我爲此而難過。不過,至少,我逃出來了,我能聽到肚子發出的「咕咕」聲。我足夠幸運,而且跑得夠快。比墨水充足的鋼筆筆尖更快。

鐵門看着很重。但只消輕輕一推,便掙脫門框,整個躺到了地上。門後就是天臺。天上沒有雲,可以看見星星與月亮。但風很大,很快就灌滿了裙子。寒風於是在裙襬之中打轉翻滾。當時大約是午夜前後。我剛洗過澡,身上裹有一層香氣。花香。但我現在不在乎那究竟是什麼花的香味。我靠在水泥欄杆上,向下看,街燈依舊明亮。一條街對面,烤肉店還開着門。上升氣流裏,夾帶有「滋滋」聲。

我身穿一件白色短裙,光着腿,在天臺欄杆上立得筆直,頂着寒風,披着頭髮,光滑髮絲反射着月光。

原稿完成於2017-03-16
發佈於2017-03-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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