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停電

課上到一半,電燈熄了。屋外的嗡鳴聲一點點沉沒,於夏日的炎熱空氣中溶解消散。枝頭麻雀因此鳴叫幾聲。教室裡,他豎了一下耳朵。以為可以聽清那旋律,卻只是讓黑板敲粉筆的聲音聽起來更加刺耳。每一聲「噠」都直接砸在他耳膜上。他這纔想起,筆記還有一半沒有抄完。

走廊上已經有了些人影。七個只戴了口罩。口罩和風鏡都戴上的也有十八個。但更多的人,卻僅僅是草草套上了口罩。方法不對,留著空隙,給汙穢以趁虛而入之餘地。這些都是學生。偶爾走來幾位老師,當中倒沒一個戴口罩的。但切不可因此小看他們。在衛生宣傳週上,那些高大男女會示範如何快速穿上黃色防化膠衣。一聲哨響,一提,一拉,一繫。只消十秒鐘,就變得刀槍不入,油鹽不進。

他當時就在離舞臺一米的地方,低聲道,「好厲害。」

又一聲「噠」。於是他知道,筆記須得趕快記。半條曲線癱在筆記本上,另外半條在黑板上。拿起筆來,看一眼,畫一筆。每一處凹陷,直線,扭轉和凸出都同黑板上一模一樣。分毫不差。

一分鐘後,最後,也是最響的一聲「噠」砸在黑板上。曲線終於首尾相連。老師轉過身,說:

「電影沒了。避難所裡面好好記著這張圖。明天考試。現在走人。」

老師從講桌上抓起口罩,揉起來,塞進口袋裡,捲起書,走出門去。學生們也起身,在教室門口擠成一堆。戴上口罩,匯入走廊上的人流裡,緩慢行進。他最後一個離開教室。出門前,他遵照規範,依從順序,戴好口罩,繫緊綁帶,扣上風鏡,在頭側綁好,再塞上耳塞,斷絕一切可供汙穢入侵之渠道。

如此嚴陣以待的,整所學校只有他一人。在他看來,口罩和防化膠衣相差無幾。都能催人汗如雨下。

行至走廊盡頭,他沒有隨別人一道下樓梯,而是拐一個彎,消失到一旁的廁所裡去。匆匆解開衣服,鑽進隔間,甩上白淨的木門。空氣中於是炸開一聲「砰」。

隔著耳塞,那聲「砰」顯得很悶。好像老師的拳頭拍在講桌上一樣。

考試時,若是抖一下手,把國境線描歪一毫,或是記憶出現些許偏差,在人像上畫漏一根鬍子,考卷上便不會有紅花。若再嚴重些,漏掉兩根鬍子,就會招來講桌上的一聲悶響。他有過這種經歷。數年前,第一次人像考試,他畫漏了整整六根鬍子。那一回,不單是講桌捱了一拳。他臉頰上也多了兩個掌印。紅得發燙。

這兩次暴力之間,還隔著另一件事。

走上前取試卷時,他問了一句話:

「老師,你有幾根鬍子?」

他捂著臉走回座位。直到放學後回到家中,鎖死房門,他都一直捂著左臉不放。他那晚沒有睡覺。從太陽落山一直到大喇叭喊話,他都在反覆練習三件事。戴口罩,戴風鏡,還有塞耳塞。《衛生安全規範》擺在桌上。每樣動作都用兩三頁紙詳細說明,圖文並茂。他就根據那指示,記憶口罩繩結之尺寸規範和佩戴風鏡時手指之位置。三樣戴好了,檢查完畢,再全數摘下,重新來過。等到喊話聲自窗外傳來,這三樣動作業已爛熟於心。

他於喊話聲中緩步走上陽臺。站在西風裡,對自己默唸,畫像上有七十六根鬍鬚。一根不多,一根不少,怎麼都不會變。而扇風機每分鐘旋轉三百六十五圈。一圈不多,一圈不少,怎麼也不會停。

停電的時候除外。

等他在廁所裡站起來,學生已經走光。洗完手,擰上龍頭,下水道咕咚咕咚將水吞下。沒有扇風機在高處嗡鳴,也沒有老師在走廊上催學生快走。水聲聽上去變得格外吵鬧。他覺得自己幹了一件錯事,發出了比扇風機更響亮的聲音,便快步從那洗手檯前逃開了。

樓梯牆上掛著一幅又一幅畫像。全是人像。共計四十三幅。縱然隔著風鏡裡一層水霧,他也全看得請。每幅畫都有七十六根鬍子。不多不少。於是他問自己。如果對某人的鬍鬚數量一無所知,那麼該如何給此人畫像呢?

同人對話時,他可以說,「老師長著鬍子」。縱然提到了鬍子,但對鬍鬚多寡卻是不管不問。犯不出少畫六根鬍子這等錯誤。但拿著鋼筆時,只要畫下鬍子,便必然會將鬍鬚之數量一併闡明。他於是思索。試圖尋找一種方法,讓他得以畫一個長著鬍子的人,卻不在畫面上言明鬍子的數量。

這番思考,他最早是在一場考試中進行的。其最終結果,便是漏畫了六根鬍子。他摸一下左臉,低了頭,加快腳步,順著樓梯向下走。

這世上就沒有無關邊長無關角度的純粹三角形麼?

當然,在今日,若讓他再畫一張,那他一定會畫全那七十六根鬍子,不多也不少。樓梯間裡的畫像給他以安全感。接近一樓處,牆上還有幾處空白。也許自己的畫也能擺在這裡。他想。

《衛生安全規範》告訴他,一旦停電,必須於五分鐘內進入地下避難所。口罩,風鏡都得儘快戴好。耳塞並非必須,但也最好備上一對。學校每月組織一次演習。課上到一半,警鈴突然「噹噹噹」響個沒完。人們於是也加快腳步,似乎要跟上警鈴敲打的節奏。碩大的學校三四分鐘便看不見一個人影。一進避難所,老師們就拿起名單,清點學生人數。等一列列縱隊填滿避難所。兩位老師便會穿上黃色防化膠衣,向門口走去。兩聲「哐噹」於是掃過整個地下。第一聲,鐵門關上。第二聲,鐵門鎖緊。聲音越大,人們便越是確信,相信汙穢已經徹底被拒之門外。

演習結束之後,往校門口的方向走,便能看見正對校門的那面牆上多了一朵紅花。油漆未乾,還在發亮。

只不過,演習終歸是演習。真到停電時,沒有人畫那朵紅花。因此,大門往往過去十分鐘纔會關上。沒有點名,也沒多少人會將口罩戴好。避難所裡亂七八糟。有人在排隊喝水,有人倒地便睡。電燈明亮處的人最多。只有在電燈正下方,他們纔可看清筆記本上的圖案,好準備明日的考試。

在水泥路上再走幾十步,拐一個彎,走下一個斜坡,便能看見鐵門。一樣鈍器在這時敲上他的耳塞。冷冷一聲「哐」,帶著一股寒風,自耳塞縫隙鑽進耳道,繼而灌入他全身的神經。

快步走,拐過拐角,低頭一看,就發現那鐵門已經穩穩嵌在門框裡。一排排鉚釘瞪圓了眼。一共四百八十六個鉚釘。又往前邁一步,那第二聲「哐噹」便自水泥地面襲來。他雙腿一軟,倒退幾步,垮在了混凝土牆上。

風鏡歪了一點。他感覺到橡膠同皮膚間出現了一線空隙。伸手一拉,風鏡便悶悶摔在地上。然後是輕飄飄落在草叢中的口罩。耳塞彈跳逃竄。幾步之後,卻不慎落入陰溝,發出一聲「噗通」,有氣無力,很快便平息於炎熱空氣中。

校門外,街道已經空空蕩蕩。只有麻雀叫聲偶爾響起。商店大門緊閉,住家也都鎖緊了窗子。防災應急課上,老師說過學校附近避難所的位置。但他一個都不記得。在大街上亂晃一陣,雖也看見幾扇鐵門,卻皆已鎖好。不論是善良人類還是邪惡汙漬,一律拒之門外,不管不問,任其自生自滅。

路過露天公眾電影院時,他往圍牆裡投了幾眼。自然是空無一人。十層樓高的銀幕暗淡無光。平時,他來這裡時,銀幕上的圖像五花八門。國境線蜿蜒曲折。西域雪山潔白無瑕。扇風機遍佈全國各地。鬍子有七十六根。東海波濤洶湧。海水烏黑烏黑。但在停電的日子裡,銀幕當然空空如也。他走到銀幕面前,擡起頭,便看到裂縫同裂縫相互纏繞。黑線纖細渺弱,卻沒有一處中斷。手牽手,從銀幕一側出發,偷偷爬到另一側,織起一張裂縫的網。湧動不息,卻也悄無聲息。

一堵矮牆立在銀幕側後方,藤蔓遍身。牆頭有一串帶刺鐵絲網正在扭動。矮牆後,卻有一根粗大的純白色,拔地而起,從影院的一角,一路延伸到能夠俯視整個小城的高處。他擡起頭。不自覺間,雙腿帶他退後了幾步路。

要想在小城裡看見扇風機,須要將腦袋高高擡起。看上一會,頸椎就必然痠痛難耐。到這時,他就只想低下頭,忘掉扇風機,專心複習課堂筆記。

「好高呀。」他對自己說。

純白高塔由鋼鐵製成。沒有焊縫,也沒有鉚釘。電影曾向他講述過高塔立起的全過程。實心的鋼柱,綁上幾面風帆,由西風一路吹著,從西域雪山下的工廠一路飄到東海海濱。鋼柱抵達之時,三個男人扛著拖把,提著水桶,為鋼柱引路。地基是一處天然洞穴。將高塔插入窟窿,接上電線,按一個按鈕,便能聽見嗡鳴聲自高處悠悠飄來。

扇風機就在高塔頂端。他一步接著一步,從露天影院之中,一路退到馬路中央,方纔勉強看清了扇風機。正常工作時,扇風機是一個圓球,灰白色,半透明。明明在飛速旋轉。看上去,卻似乎只是穩居塔頂,紋絲不動。安寧又祥和。只有嗡鳴聲源源不斷。這聲音對所有人一視同仁。不論是在高塔腳下,還是逃到遠處,嗡鳴聲都不大不小。音量從來都恰到好處。絕不致遭人討厭,卻也足以引人注意,令人一刻也無法忽略扇風機的存在。

停電的時候除外。

「受不了了。」他用手摸著脖子,說。趁還能擡頭,他睜大眼,頂著眼周的痠痛,遠遠看向暫時停息的扇風機。塔頂一條軸上,橫著豎著,插著上百根葉片,長短不一,尺寸角度也各不相同。密密麻麻,匯聚成一個圓球。扇風機轉動時,球形飄渺而圓滑。而在此時,他只看到一片葉片的叢林,個個鋒利,堅硬,挺立在極高之處,容不得一點點質疑與反思。他數過一遍,共計六百五十二根。張牙舞爪卻又不可動彈。

多年前一堂課上,老師說,扇風機是民族智慧之結晶。數百年間,其設計改變多次,方纔敲定了現在這一形式。全國各地共有十八萬兩千六百三十九座白色高塔,十八萬兩千六百三十九個扇風機。日夜無休,日夜無休,將純潔空氣自西域雪山傳播去四面八方。於是每一寸國土都是雪山凍土。無論在何處,一張口,吸入的都只有來自西域的空氣。

他猛然一低頭,腦子好像被甩到街上。這會是真受不了了。在街上蹲坐片刻,神志方纔恢復。純白的一條依然在他眼前,但他已經無力擡頭端詳。一股酸流正在他血管中打轉。他退後幾步,在一間商店的屋簷下坐下。不遠處又有一扇鐵門。四百八十六個鉚釘對他瞪眼,他很快將頭扭開,不再去看。

鐵門對面就是西域。他想。而他已經被西域丟下。嗡鳴聲停了。沒有西風為他助陣,要不了多久,東風就要大張旗鼓,自東海吹上陸地,用汙穢將他淹沒。

可這汙穢究竟是何等模樣,他卻是全然無從想象。

對於汙穢,他知之甚少。他甚至無法勾勒出汙穢的輪廓。老師也不教。課堂上,一講到汙穢,老師便馬上對扇風機大加誇讚。學生們很快就不再關心汙穢。因為他們這時又得要抄寫筆記了。銀幕上,汙穢倒也常見。但往往未等他看清,鏡頭便會切到別處。一般來說,銀幕上會出現扇風機。

他最近一次在電影中看見汙穢,是在兩個月前。畫面中,天氣陰沉,烏雲湧動。一團黑霧懸浮於東海之上。與烏雲一樣,不停翻騰,一點點變得厚實。然後,一道閃電從天而降,直直刺入黑霧當中。黑霧於是暴怒。電閃雷鳴之中,他向陸地衝鋒,越靠近,便越顯得龐大,幾乎以鋪天蓋地之勢砸在觀眾席上。前排起了不少騷動。影院一角傳來嬰兒的嚎哭聲。就在此時,嗡鳴聲自喇叭中噴湧而出,震耳欲聾。黑霧大驚失色。一點點遠離,破碎,終於被吹散在風雨當中。歡呼於是蓋住嗡鳴。鏡頭一轉,一臺扇風機出現在銀幕正中。轉動不休。畫面隨即飛馳向西風的源頭。藍天下,雪山熠熠生輝。一張臉隨之出現。他聽見背後傳來一陣數數聲,稚嫩,卻也一絲不苟。

幾隻麻雀落到馬路上,啄幾下水泥地。當然是一無所獲。嘰喳幾聲,便又張了翅膀,順著大街飛走。他站起來,看見幾雙翅膀,不時撲騰一下,帶著晴空下幾個黑點,消失在電網對側。

雙腳便也帶著他向電網行進。

小城在電網西邊。電網東側則是一片荒地。站在遠處,纔能大致看清其面貌。首先有一片小樹林。越過樹林,又有一大片矮草地。貼著土壤貧瘠的白堊山丘,緩緩起伏。幾層波紋之後就是東海。老師說過,學校離東海不過一里地。儘管如此,因為有那山丘攔著,他卻也從未有見過東海的模樣。除了在電影裡。

但老師說過,「電影沒了。」。

電網貌不驚人。一堵水泥牆,兩米來高,用油漆畫著雪山冰川,頂上架著電網。不帶刺,只是幾條粗鐵絲,繃得筆直。他身邊不遠處有一間小屋,屋門上貼著一張照片。一個年輕人倒在牆角,衣服燒了一半,露出胸口上幾道紅色斑紋。他側身著地,雙腿蹬直,胳膊擺在背後。從肩膀到手肘到手腕到指尖,每一個關節都扭到了超乎尋常的角度。

此人是他同學。考試時,此人畫了一張女人的臉。穿黃色膠衣的大漢將此人擡進裝甲車時,他還站在不遠處,被閃光燈晃到了眼。人群吵鬧,蓋住頭頂上細弱的嗡鳴聲。等眾人退散,他也還在牆下。依然聽不到扇風機的聲音。只有牆角下的小屋扯住他的耳朵,「嗚嗚」,「嗚嗚」,說個沒完。

雀鳴自電網對面傳來。他小聲對自己說,「上」。擡了頭,又低了頭。緩慢退幾步,又邁開腿,向前飛跑。左腿一蹬,兩手一抓,右腿便掛在了矮牆頂上。鐵絲在他身下晃得厲害,卻沒有一點聲響。他喘口氣,跨過鐵絲,向前一躍。一叢野草於是向他撲來。「嘩啦」一聲過後,跌撞走幾步,便看到那幾隻麻雀,呆呆立在矮樹間一片空地上。

出發前,他低聲對麻雀留言,說,「再見。」

樹林很淺。撥開幾根樹枝,就到了樹林後的草地上。不知不覺,平地變成緩坡,他也行走在一處小坡上。土只有薄薄一層,草也不高,都服帖在坡地上吸取養分。但偶爾也有些高的。被風吹著,不時拍在他小腿上。

翻過小丘,眼前又是小丘。綠草地漫無止境,一叢黃花開在山丘間的谷底。他繞了點路,避開花叢,爬上第二座小丘。涼風掀起衣襟一角,在他肚皮上緩緩打轉。這就是東風。他意識到。這就是一貫和汙穢同流合汙的東風。輕風中,他不時用手背擦拭臉頰。用大力氣,反覆摩擦,直到發紅發熱的地步,再將手背靠近眼睛,細細檢查。沒有一點汙漬。心跳於是得以平緩。至少在此時,東風只是一股風,不是汙穢,也不是雪山。東風不是風之外的任何東西。

小城在他身後攤了一地。空無一人。窩棚和電線杆一併蜷在地上。只有那一根純白的鋼柱高高站立。立在小丘頂上,轉個圈,用手掌遮住太陽,睜大眼,便能看見扇風機凍結於鋼鐵塔尖。電影和電力一併停止。膠片無法流動。天地間只剩一幀靜止畫面。這一幀與下一幀之間,正是東風進犯之良機。

他背對東海,面對西方,左右是東風捲起的頭髮。下一幀遲遲沒有來到。但他已經能看見下一幀,下下幀,下下下幀,乃至此後千萬億幀的模樣。六百五十二根葉片向他飛來。嗡鳴聲頂住他耳膜。以每分鐘三百六十五轉之速度鑽進。幾百年份的空氣砸在他臉上。雪山光芒灼目,刺得他眼睛發痛。試著扭頭,卻只看到一片金屬色,滑溜溜而冷冰冰,自高處利落劈下,「啪」一聲,打在他左臉上。不偏不倚。到底是百年經驗之成果,精準非常。

「痛!」

衝擊力非同小可。他在原地轉了整整四圈半,方纔勉強能夠站穩。

平衡花去不少時間,纔攀上他兩腿,返回到他身體之中。挺起身,擡了頭,向望去,只看見滿地暗灰色的白光,散碎四方,沉浮於一片無邊無際的烏黑粘液之中。東海就是這幅模樣。他盯住某塊白光,看他破碎,萎縮,幾近消散,卻又東山再起,重整旗鼓,急速膨脹,然後瞬間化為烏有,只留下一片灰黑,深淺不勻。他告訴自己,東海就是這幅模樣。毋庸置疑。

海水烏黑,但天上沒有烏雲。只有捲雲淡淡幾絲,於離地甚遠處弄虛作玄。其餘都是藍天。一碧如洗。陽光自天穹傾巢而出,鋪天蓋地。但黑霧卻依舊是黑霧。豔陽之下,卻也不變亮一絲一毫。有潔淨藍天相襯其後,只顯得更加骯髒渾濁。約莫八十米開外,無數黑色線條於霧氣中來回穿梭。有的時候,他覺得眼前有一塊印花黑布。但不等他看清圖案,卻又只看到黑色線頭零落四處,旋即為疾風拾起,拋到霧氣中去。

海面上,不時能看見黑線悄然浮起。幾番蠕動之後,終於落入旋風之手,進入黑霧之中。偶爾也有幾條黑線自黑霧騰空而起。瞻望上空,便能看見一道道黑色細線左右交錯,在最高點破碎作一串黑色細點,動力盡失,於是隨重力墜下,直到重新為黑霧接納。

起初,細線不過寥寥幾根,在天空的藍色之上淺淺劃過,留下一道道細小裂口。等線頭散落,傷口便頓時癒合如初。但不過多久,創口開始交疊,穿插,變得難以癒合。黑線不再各自為戰。他們手牽手,用黑線織起一道網。藍天無力招架,裂作一片孤島。黑線自東海魚貫而出,將殘餘的藍色一點點淹沒其下。沒過多久,他發覺,自己眼前已經不剩絲毫藍色。前方只有烏黑一片。左右亦是如此。

他向前方伸出右手。抿嘴默唸。十。疾風衝入他手指之間。九。八。頭頂上不遠處有物體飛速掠過。七。全身業已陷進大風之中。六。五。指尖沒入朦朧。四。他感到手掌中有物體正在流動,滑溜溜擦過手心嫩肉。三。二。他深吸一口氣,長大了嘴。

「一!」

五指一齊用力,將黑線死死抓在手中。那是烏黑烏黑的一條直線,光滑無比,與他小臂長度相若。中間大約有雞蛋粗細,兩頭略粗,將近拳頭大小。左邊那頭向上略略翹起,右邊則重重墜下。用拳頭輕輕敲打,倒沒有聲音。只有骨節隱隱作痛。雙手握住黑線,用力彎折,黑線也無動於衷,筆挺依然。

「好硬。」,他喃喃自語道。

甫一開口,風聲便將他全身包裹。他嚇得緊閉雙眼,握緊那根黑線,將其擋在面前。風向瞬息萬變。氣流中,不時有堅硬物體飛來,同他擦身而過。他絲毫不敢動彈。直到大風歇停,硬物不再靠近,他方敢睜開眼睛,從手臂的保護中向前望去。

眼前已是一片灰暗。環顧四周,黑線穿梭不息,叫他眼花繚亂。愈想從中看出某樣形狀,便愈是為其混亂而頭疼不已。只好放棄。他用左手握住黑線,低下頭,用右手揉揉眼睛。再一擡頭,卻看見兩樣圖案赫然眼前。黑線縱橫交疊,構成那兩樣圖案,一上一下,間中留出大約半米空隙。浮於一片雜亂之上,泰然自若。

雖然線條構成大有不同,但兩樣圖案尺寸相差無幾。輪廓亦相近。都是正方形。其中不光是直線。還有曲線,折線,以及底端帶鉤的垂線。共計十八條。反覆數過幾次,他方纔得出這一結論。

這等圖案,黑板上未曾有過,筆記本中也沒有,試卷上當然也不會出現。冥思苦想,對其意義仍然一無所知。但圖案確確實實存在於他眼前。縱然四周一片混亂,圖案卻也紋絲不動。線條擺成此種形狀,絕非偶然。他想。

「這到底……」

說至一半,圖案驟然分崩離析。他趕緊閉上嘴。大風不知自何處而來。十八條黑線於風中七零八落。有的落入風中,頓時沉入混沌,下落不明。有的於原地翻滾幾周,又牢牢定在他眼前。新的黑線自四面八方飛抵他眼前。相互連接,爬山虎般。風息時,他眼前還剩三樣圖案,上中下站得整齊。尺寸與先前相同。形狀亦是正方。只是線條構造迥異於前。其意義何在,依舊無從得知。

於是他舉起右手,用黑線指著圖案,開始數數。這一舉動理所當然,毋須多作解釋。

「一」,他低聲道。

這一回,風的源頭在他手心之中。五指耐不住氣流,只得鬆開黑線,看他彈到前方,將圖案打得粉碎。線條迸散四處,頃刻間消失殆盡。但那條黑線卻站穩了,橫在他面前,不動聲色。

「二。」

風自上方颳來。橫線向下滑動幾許。另有一條橫線,稍短一點,自上方落下,穩穩停住。

於是他提高聲音。發號施令般,說,

「三。」

又有一根橫線自側面飛來,停留於前兩條之間。

「四。」

上面兩條橫線盡數被風捲走。餘下的一條,則成了正方形的底邊。方形左邊是一根豎線,右邊和上邊則由一整條折線擔當。風未有停歇。不一會,一條斜線飛入方形當中,居左側。一條折線也緩緩飛入,停留在斜線右邊。等折線同方形頂端相接,風聲便也消停。

寧靜當中,他試著叫了圖案的名字。

「四。」

四就是四。

「三。」

四消失了。其位置由三頂替。

「四。」

四隨即將三取代。

既然有一二三四,那麼別的數目大概也一應俱全。於是他扯了嗓子,揚起頭,大吼一聲,

「七十六!」

照例,疾風驟起。但黑線不再來往自如。他們彎折,扭轉,打起死結,然後落入海中。「噗通」聲此起彼伏。剩餘的黑線則向東方加速逃竄。黑霧中未曾有過如此整齊的場面。他看到黑潮退去。雖也有小塊黑霧殘留空中,但都不過風中殘燭。藍色又一次在他視野中出現,對黑霧窮追猛打,很快又一次統治了天空。

差一點,他就以為,等那黑霧徹底消散,他就能在眼前看見西域雪山。

日光明亮非常,重重砸在他腦門上。重壓迫使他閉上雙眼,從眼眶中榨出幾滴眼淚。但未等他們順臉頰流下,一陣強風襲來,衝上他臉頰,颳走淚珠,將其與汙穢一同吹向東海之中。

他聽到嗡鳴聲在極近處喋喋不休,卻沒來得及轉身。一隻大手按在他肩膀上,向後一拉,後腦便傳來一陣悶痛。大概壓斷了幾棵青草。片刻間,他似乎聞到草葉的嫩香味。但一切氣味都轉瞬即逝。一肘開外,並排著三個鐵皮圓筒。葉片於鐵筒中飛轉,令他眼花繚亂。圓筒後頭,幾根軟管蜿蜒而出,與黃色防化膠衣的腋下部位相連。頂著強風,他勉力睜開眼睛,細細數清了那三人的鬍鬚數量。分別是七十六根,七十六根,以及七十六根。

原稿完成於2016-06-08
發佈於2017-02-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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