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開瓶蓋

大約在去年春季,棉襖剛被收進衣櫃的時候,他第一次光顧了我父親的遊戲廳。之後,每天中午,我都能在遊戲廳裏看見他。

他留長髮。半邊臉爲頭髮蓋住。剩下那半邊,進門時爲燈管曬作灰白,低頭掏錢時則浸入陰影。到機器前,對着熒幕,卻又隨遊戲畫面之流淌而變換顏色。我有點害怕他。但他來時,若父親和哥哥都不在,那我還是得招待他。畢竟是生意。

每一次,他靠在木頭櫃檯上,都只說三個字。「五個幣」。掏了錢,接過銅幣,他便轉過身,坐到櫃檯側邊,一臺叫「砕月」的機器前。塞入銅幣,遊戲啓動,畫面變成紅色。於是他那半邊臉變得和常人一樣紅潤。但只有那麼一瞬。很快,遊戲開始,一切便又變回原樣。我依然不知道他究竟長了一張怎樣的臉。

每次都是五個幣。打完就走。每次都是《砕月》。我未曾看見他碰過別的任何一臺機器。

他水平很差。《砕月》一共八關。五個幣花光,他也打不通第三關。我本以爲他只是不夠熟練。可是,一整年過去,他依然沒有絲毫進步。五個幣花光,還是會在第三關暴斃。有時更慘,第二關也過不去。但他似乎不在乎。遊戲廳從來不缺罵聲。他卻總是心平氣和,在機器前一言不發。從去年春天,他第一次來,直到今天中午,除去進門後的一聲「五個幣」,我未曾聽他說過哪怕一句話。

但在今天中午,他破戒了。

「再來一個幣。」

他低着頭,半邊臉黑着,另外半邊臉則被頭髮蓋着。桌上有一張鈔票。我接過錢,塞進抽屜,又摸了一個銅幣,和找零一併放到了櫃檯上。

「給你一個幣,你真能過?」

「一定能。」

順着聲音,我看見一個小孩,立在《砕月》旁邊,胸膛高高聽着。他還小。肯定還沒到十歲。

我捂緊了銅幣。從抽屜裏取出他給我的鈔票,放在桌上,告訴他,那人太小。不能讓他玩這些東西。

「因爲他小,所以纔必須多玩一些這個。不要關心別的,就是玩。否則,他長大了,搞不好就要變成我這樣子。」

我忍住笑意,問他:

「你覺得他能過關嗎?」

「很難。」

「不好意思。不過,這樣的小孩子,年輕氣盛,在遊戲裏死了,就要對機器拳打腳踢。之前有過好幾次這樣的事情。所以纔不讓他玩。我們有規定。抱歉。」

父親告訴我,說這段話時,要鼓足氣勢,一口氣說完,這樣纔能有效果。他倒也不反駁。把鈔票攥在手裏,轉過深,對那小孩說了幾句話。小孩走了。我看着他一邊走一邊在街上踢一根半尺長的枯枝。踢了幾回,枯枝斷掉,便也不再踢。我於是回過頭,發現他依然站在櫃檯前面。半邊臉是白的,另外半邊被頭髮蓋着。

「看書?」

「對。」

「你可得小心。書看多了,搞不好就要變成我這鬼樣子。」

櫃檯上多了一張鈔票。是他剛纔那一張。

「有汽水麼?」

「只有『鹽湖』。可以嗎?」

「沒聽說過。」

「要嗎?」

「來一瓶試試。」

我打開雪櫃,拿出一瓶『鹽湖』汽水。正要去取開瓶器,他卻把玻璃瓶拿走了。我看見他將瓶頸放在櫃檯邊緣,停一下,再輕輕一掰,便響起一聲「嘭」。瓶蓋蹦起來,砸在我的腦門上。

「對不起。很久沒這麼開過瓶子了。」

他把瓶子遞給我,對我使了個眼神。我喝下一口,然後說:

「以後來玩的時候也可以買一瓶喝呀。」

「我不喝汽水。」

「啤酒呢?」

「酒也不喝。」

「那你開的是什麼瓶子?」

見他不說話,我就仰起脖子,咕咚咕咚灌汽水。他四處張望,臉色隨角度而變化,時暗時亮。最終,他側過身,用被頭髮遮住的那側臉對着我,說:

墨水瓶。」

剛要笑出來,「鹽湖」汽水的獨特香味就闖進了我的氣管。我嗆到了。他卻毫不在意。我尚在咳嗽,他就已經繼續說了下去:

「你以爲墨水瓶的蓋子,都是螺紋式的,擰上去的。也沒錯。雜貨店裏就只有這種墨水。到文具店,普通的文具店,也就只能買到這種墨水。你想的沒錯。但事實是,有的墨水,他和汽水一樣和啤酒一樣,都是要用開瓶器開,開了蓋不回去的。就是瓶子小一些這樣而已。

「這種墨水,你在這裏是買不到的。至少得去冷泉。濁江有家店似乎也賣。但我沒去過。你到冷泉找一家稍微大一點的文具店,走進去,到賣墨水的地方,就可以看到那種。一箱一箱賣的。」

我用袖管擦掉嘴角的汽水,問:

「買了做什麼?」

「你覺得是用來做什麼?」

「寫字?」

他低了頭,把整張臉都埋在陰影之中。在他背後,幾十臺遊戲機都亮着屏幕,花花綠綠的一片。但他一低下頭,我就只能看見一片黑。一切表情皆已消失。只有兩片嘴脣之剪影在蠕動。

「差不多。至少一開始是這樣的。只是用來寫字。但單說是『寫字』,倒也不太恰當。的確是『寫字』。但不是寫一般的字。所以,寫字用的墨水,也不是一般文具店就能買到的墨水。」

「你寫書法嗎?」

「不,不是書法。」

「那是寫什麼?」

「寫小說。」

「寫小說還講究這個?」

他用手梳了一下頭髮,然後,回答了我。

「我以前也這麼覺得。很多年前,大約從十五六歲那時起,我就寫小說。用普通墨水寫小說。那時候,我還不知道寫小說不能用一般的墨水。和你現在一樣。我以爲,隨便用什麼墨水,都能寫出東西。寫得順利就行。但我錯了。寫小說,比我想象的要複雜許多。

「十九歲那年,我去到冷泉,在冷泉學習地質。小說還在寫。認識了幾個人。他們也寫小說。我寫出了些東西,給他們看了看。他們都說好。但他們都說不夠好。我問他們,問他們哪裏還不好。他們說是墨水。他們說,用那種普通墨水寫小說,很不專業,很不認真,肯定寫不出什麼好東西。

「他們給了我一個地址。他們說,讓我到那裏去,買瓶好墨水,買一瓶寫小說用的墨水。」

我打斷了他。

「在冷泉?」

「對。」他點了兩下頭,然後問,「去過冷泉麼?」

「去過三次。」

「是個好地方。什麼都有。汽水有很多種,不過沒有『鹽湖』。遊戲廳也大許多。但我那時不玩遊戲。我讀書。本來是讀小說。還有讀地質專著,因爲要考試。但也讀地質學月刊。這是興趣。到最後,雖然也還讀書,但都是讀別的了。不是一回……」

「現在不看書了嗎?」

「不看了。看不懂。」

不知該如何接話,便只能放開他,任他往下講。

「我順着地址去了。老闆很熱情,給我推薦了墨水,推薦了筆,還推薦了一大堆瓶瓶罐罐。我全買下了。回到家,讀了書,便試着用那墨水寫小說。用正經的墨水,寫更『專業』的小說。結果很糟糕。」

我把玻璃瓶放到了櫃檯上。

「怎麼說?」

「很糟糕。我就照平時那樣寫。用筆在紙上寫。但總有些怪事。比如說,一句話寫完,卻發現有的字不見了,蒸發了。紙上連凹痕都不留下。或者,剛寫下一個字,墨水就化開,變成黑乎乎的一團。甚至有的字一寫下就變成別的字。我寫了一晚上。寫滿了兩頁紙。兩頁紙,上面到處是缺字,錯字,還有一大團一大團的墨跡。

「順便說一句。那一回,我至少還能寫兩頁紙。再往後,我經常一頁紙都寫不到,就不得不放下筆,洗臉,然後睡覺。

「我拿着那張紙,問那幫人,問他們是哪裏出了問題。他們看都不看,直接告訴我,說我用墨水用得不對。墨水不是隨便用的。墨水必須經過細心處理,纔能被人拿去寫小說。」

「要怎麼處理呢?」

「比方說,開墨水瓶之方式,就對墨水乾掉後的性質有很大影響。用開瓶器打開瓶蓋,墨水就變得很硬,很死板。用鐵錘敲斷瓶頸,墨水就多刺,易碎。我那樣比較折中。還有用酸液溶解玻璃,把墨水倒出來這種做法。但我沒試過。聽說很危險。

「還有人說,一邊倒墨水一邊轉瓶子,也對墨水性質有影響。有關文字之連續性與協調性。這我實在不清楚。」

「你在哪裏聽說的?」

「雜誌。冷泉有許多這種雜誌。教你用墨水,教你寫字。印刷很差,味道很重。但要學習寫字,你必須得看這些東西。」

一條山脈橫在遠處。山頂禿着,但還沒積雪。我不記得冷泉是不是就在那座山後面。但在那一瞬間,那座山,冷泉,還有所以有關冷泉之事物,似乎都飄散着油墨之惡臭。聞過一次,覺得噁心,卻還想聞第二次,而且說不出什麼理由。

「墨水瓶打開了,但是墨水還不能直接用。得燒開一遍。但這也不容易。燒到多熱,燒多久,用什麼鍋燒,用什麼燃料。全有講究。不能隨便,必須細心對待。

「有的文體,須要用白金做的鍋把墨水燒開了,纔能寫出來。幸好我不寫那種東西。但小說也不容易。得盯着溫度計。一旦有錯,寫到紙上,便又是一團糟。什麼都讀不出來。

「什麼都不是。只是一團墨點,墨線,用墨水寫出來的東西。

「墨水越買越多。鍋,各種容器,墨水添加劑,攪拌棒,電爐炭爐煤爐油爐酒精爐氣爐太陽爐,我都買了。一整個夏天,從睜眼到閤眼,我都在研究墨水,研究各種配方,研究各種處理工序。

「我夢見過墨水海。夢見過在墨水海裏沉沒。我會游泳,可我怎麼撲騰也沒用。一醒來,纔發現,自己口袋裏塞滿了石頭。這時候,我纔想起我要做什麼。有一種燒墨水只方法,是先把石頭燒熱,燒到滾燙,再把石頭丟進墨水,看他沸騰。」

「成功了嗎?」

他轉過頭,面向了我。汽水瓶正好擋在我們之間。那張臉絕不好看。我想。

「沒有。或者說,我根本不知道成功是怎麼一回事情。

「學沒法上了。小說也不讀了。每一天,一睜開眼,就想着能不能學到新配方,然後拿來寫小說。但我剛剛說了。我一頁紙也寫不到。全是失敗。墨水越來越粗魯,越來越放肆。字寫下去,一眨眼,便完全認不出了。句子也寫不完。一整篇小說,寫下第一個句子,便知道,絕對沒法繼續寫了。

「我只好走旁門左道。往墨水裏加東西。加汽水,加糖,加老鼠藥。都沒用。但我還是在嘗試。

「有一回,有人從山下帶來一本雜誌。我拿去看。上面說,大概是在山下,流行一種新做法。把手稿堆起來,點一把火,用這火來燒墨水。我有一抽屜廢稿。我找了一塊空地,水泥地,周圍是廢棄工廠。把那堆紙放在地上,架一口鐵鍋,開三瓶墨水,倒進去,然後點火,等那墨水燒開。」

我拿起汽水瓶,小口小口喝起來。這樣,我就不需要回答他了。

「沒有風。火燒得很好。我靠近了,一看,看見墨水正在鍋裏冒泡泡。黑色的泡泡。從鍋底浮到水面,緩緩膨脹,然後破掉,讓位給新的泡泡。

「我就這麼看着。看了很久,很久。

「他們說,只要墨水開始冒泡泡,那就表明我已經成功了。他們所有人,所有的雜誌,所有的書,所有電臺,所有會議,研討會,講座和培訓班,都這麼說。『泡泡等於成功』。我沒記錯。他們絕對是這麼說的。

「所以我湊近了看,湊得很近。若不是有煙,那我肯定會把頭放在鍋的正上方,認真看那墨水,認真欣賞泡泡。

「越是看,就越是開心。成功了。終於做出什麼東西了。終於能寫小說了。這樣的開心。

「然後,等那些廢稿燒光,火焰滅了,我便取下鍋,放在地上,等他稍稍涼一點,就把墨水灌進筆,然後寫一篇小說。

「可是,鍋裏有一個泡泡。一個很大的泡泡。一個藏在水面之下的泡泡。

「你可能已經猜到了,泡泡破了。墨水全部濺到了我臉上。

「倒也不燙,也不覺得難受。只感覺,臉上有些熱,有些黏糊糊的。有一點點癢。像是螞蟻,螞蟻在我臉頰上行軍。眼睛倒沒事。稍微擦一擦,就又能看見了。

「鍋裏什麼都不剩。一滴墨水也沒有。

「等我走回家,墨水已經乾透了。臉上什麼都感覺不到。我洗了兩把臉。水很清,說明我臉上已經沒有墨水。至少,在那時候,我是那麼以爲的。

「我照了一下鏡子。在鏡子裏,在鏡子對面,在鏡子之中,我看見了我要寫的東西。一篇小說。很短,很簡單,但卻極有分量,極爲犀利。成功了。那一鍋墨水成功了。我想寫的東西,我已經寫下來了。就在鏡子裏,就在鏡子對面,就在我臉上。」

瓶子乾了,我只好把他放回桌面。可他也不繼續說話。像是在等一個問題。不過,我能預料到,不管是什麼問題,他都肯定只有一種回答。

「洗不掉嗎?」

「你覺得呢?」

他撥開頭髮,露出頭髮下那半邊臉。我看見四個字。四個左右顛倒的黑字。

我不識字

我打開雪櫃,又拿出一瓶「鹽湖」汽水。他伸手要拿。我護住瓶子,將瓶頸靠近櫃檯邊緣,試着掰了兩下。沒掰動。

他低下頭,說:

「我教你。」

他給我做了示範,但沒用力,沒真正把瓶蓋打開。我用上力氣,一掰,瓶蓋果然飛了起來,落在我的頭頂之上。

我問他明天還來不來。他說來。然後,便掏出第二瓶汽水的錢,放在櫃檯上,走遠了。

原稿完成於2017-02-25
發佈於2017-02-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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