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爬樓梯

肯定有什麼出錯了。就在剛纔,我站在樓梯上,擡起腿,向上踏了一步。按照常理,在這時,樓梯理應對我畢恭畢敬,理應把我向上擡高一層纔對。可是,我踏出那一步之後,整條樓梯卻向我迎面撲了過來。樓梯凶神惡煞,梯級就像獠牙。一口下去,我就會被截作兩段。肯定有什麼出錯了。但我不知道錯在哪裏,也不知道自己該怎麼辦。

據我所知,在這世界裏,只存在樓梯一種地形,只存在爬樓梯這一種學術。於是,我只好嘗試於爬樓梯領域尋求幫助。可是,對爬樓梯領域而言,樓梯不過是助人自我提升之工具。翻過許多書,讀過許多論文,都沒能找到被樓梯襲擊時之處理方法。本能湊過來,說,我應該趕快用手把臉捂住。我照辦了。不過,我自己也清楚,被樓梯咬到時,不管是緊捂着臉,抑或是大睜着眼,都一樣是要斷成兩截的。對此,我無能爲力。

我問本能有沒有別的辦法。本能語氣平淡,說,我應該繼續用手捂住臉,然後,打了個哈欠,睡着了。我想我業已走投無路。甚至,有那麼一兩回,還想鬆開手,自覺投到那血盆大口裏去。但是,就在這時,我聽到一個聲音。有人正在對我說話。

聲音來自我右後方。很小,很細,但我聽得特別清楚。那人問我,說:

「你背上是不是有點癢?」

其實已經癢了很久了。不過,在爬樓梯領域裏,所有書籍與文獻都沒提到後背發癢這一問題。要是他不發問,大概,我會完全忘記後背發癢這件事。

「是。」

「你把眼睛捂緊了。」

大路已經堵死。在我面前,只剩下右後方這條小路。我只能盡全力鑽進去。雙手用盡力氣,按在臉上,掌心裏於是浮出些圖案。像是星星,在暗紅色宇宙中緩慢滑翔。我睜開眼,試着看清他們,卻只看見所有的星星向四處快速逃竄。

「我知道你睜眼了。你把眼睛捂住,別鬆手,行麼?」

聲音很細。說不清是懇求,要求,指令,抑或是命令。

「好。」

忽然,背上似乎有了什麼東西。

「是這裏嗎?」

「什麼?」

「背上是這裏癢嗎?」

「再往上面一點。」

「是這裏嗎?」

「再往左邊一點。」

「是這裏嗎?」

「差不多。就是這裏。」

我不敢再說話,他也一言不發,默默爲我撓背。力氣很大,卻也不痛。瘙癢於是被他一點點刮除。忽然,身側傳來一聲悶響。有什麼東西掉到了地上。那人又在我背上輕輕撓過兩下。之後,便沒再給我抓癢了。

腳步聲漸行漸遠。他一邊走,一邊對遠處喊話。聲音很大,可我完全沒有聽清。我只聽見另一種腳步聲向我走來,停在我身邊。接着,卻是紙張翻動的嘩嘩聲。也許剛剛掉在地上的就是一本書。我想。

等了很久,翻書聲方纔停止。他把書重重合上,「砰」地一聲,讓我後背一涼。

「這樣,就按你病歷裏寫的來吧。現在,來,叫我『姐姐』。」

那些書很大,很厚。我一本一本翻,翻了許多遍,卻也沒看見「姐姐」這兩字。這世界裏大概根本沒有「姐姐」這種東西。我突然想到,搞不好,我身邊這人根本不屬於這個世界。他也許是從別的世界闖進來的。他來這裏,是想要把我帶走的。

我捂住臉,不敢出聲。

「你,要是……」

聲音又響起來了。他大概又翻了幾頁書。

「你,要是不的話,我就放你回去了。」

然後,他補了一句。

「到時候,你,要是被樓梯咬了,斷成兩截了,那我也沒辦法了。」

「姐……」

「大點聲。」

「姐姐……」

「你,要是還不乖乖好好叫我『姐姐』的話,樓梯就要咬到你了。」

有人喊了一聲「姐姐」。聲音很大,在我耳邊晃盪了好幾圈。同時,我意識到,我的身體在動,可我卻無法控制自己的身體。身體越動越快。我完全不知道自己該怎麼辦。

「怎麼回事?」

「叫『姐姐』。」

「姐姐,怎麼回事?姐姐?」

「你摔倒了。」

「『摔倒』……」

「叫我『姐姐』。」

「姐姐,『摔倒』是怎麼回事?」

「是一件很危險的事情。」

「姐姐,和被樓梯吃掉是一樣的嗎?」

「『樓梯』是什麼?」

這一回,厚重書本馬上就爲我提供了答案。

「有好幾種說法,不過核心都差不多。《爬樓梯引論》的說法是『用以自我提升之工具』。《樓梯學》說『一般認爲樓梯可以實現個體位置的上升』,這個比較繞口。最簡單的是《爬樓梯》。《爬樓梯》說,『樓梯就是用來爬的』。」

「你是不是忘了什麼事情?」

拿開手,睜開眼,便看見樓梯在我眼前無限延伸。樓梯上鋪着猩紅色地毯,梯級邊緣包有一層銅皮,被前人之腳步磨得發亮。眼前所見,皆與《樓梯入門》所述一致。我站在樓梯上,擡起腿,向上踏了一步。果然,我來到了更高的臺階上。《爬樓梯》沒有騙我。樓梯是用來爬的。

有的時候,爬了一段樓梯,我就會胡思亂想,想那個人給我留下的問題,「你是不是忘了什麼事情」。不過,左想右想,卻也想不起自己忘了什麼。只覺得後背發癢。但伸出手,探向後背,卻怎麼也抓不到發癢的那塊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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