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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白夜

從天黑時起,我就沒有離開過這張桌子。稿紙倒是用去了四五張。每一張稿紙上,均寫着同一個故事的開頭部分。每寫一次都略有改動。調換句子與段落的順序,刪去一些廢話,再加入一些新的廢話。只有某些關鍵詞語始終未有改動。不過,寫到後來,這些關鍵詞語究竟爲何關鍵,我卻一點也想不起來了。

大約在午夜後一刻,我將最後一個紙團拋向廢紙簍。這一動作早已輕車熟路,但紙團沒能落進去。廢紙簍滿了。紙團砸在先前堆積的紙團上,彈回我的腳邊。我沒有忍住,在桌上埋頭哭了一陣。

他大概就是在那時候進到我房中來的。寫前一句話時,他在我後腦上敲了一下,說,他希望我稱他爲「白夜」。

白夜大概就是在那時候進到我房中來的。進屋時,他未必沒有發出一點聲響,但我肯定沒注意到。我那時想必十分狼狽。也不知哭了多久,我感到一隻手落在我頭上。略略透過來一點熱度。

「別哭。」

這是白夜對我說的第一句話。我擡起頭,試着轉過身子,但那隻手對此並不十分滿意。

白夜對我說的第二句話,是:「別回頭。」

我於是沒有回頭,一直到現在都沒有回頭。一個物體出現在我視野邊緣,花花綠綠。我想那是手絹。伸手去拿,他卻躲開了。我只好把乖乖手臂擱在腿上。白夜爲我擦了眼淚,爲我梳了頭髮,又爲我撿起腳邊的紙團,用力塞進了廢紙簍。廢紙嘩嘩作響。我又哭了。這一回,白夜沒有用手絹,而是用一根食指刮刮我的臉頰。

我輕輕握住那根手指。他在我手心上輕輕撓兩下,然後問:

「你說,你的腦子是怎樣的腦子呢?」

「沒用的腦子。」

話畢,我發現手心裏空空如也。

他問我爲何作此評價。我問他是否見到了塞滿的廢紙簍。他發出一聲「嗯?」。於是我告訴他:

「小說寫不出來。寫出來的全是廢紙。因爲寫不出小說,所以我的腦子是沒用的腦子。」

「這是好事,先生。這是一件好事。」

我一時語塞。白夜說我那時所作之回應決定了他會留下還是默然離開。有的人會在此時袒露腦髓,有的人則只會模仿烏龜。顯然,我的答覆屬於可口的一類。他揉了一下我的耳垂,說,他喜歡看我寫現在發生的事情。我說,我希望先將之前的事情寫完。他又揉了一下。

沉默沒有持續。有那麼一個問題,我未有問出,白夜卻替我回答了:

「你想寫小說但只能寫出垃圾。你渴望才華但你清楚你一無所能。你費盡心血寫到深夜,以爲能夠收穫一篇小說,但你得到的不過一簍廢紙,而已。你的腦子矛盾重重,血雨腥風。因此,我相信,你的大腦非常,非常,非常好吃。」

我請白夜將這段話重複三遍,方纔算得上聽懂。於是他追加一句:

「還有,你的腦子剛剛哭得很慘。哭過之後,腦子會帶上一種薄荷味。吃掉的話,一整個晚上都會神清氣爽。」

「你怎麼知道的?」我大概是這麼問他的。

「吃過很多,就知道了。」

我聽到背後傳來嘩嘩響聲。片刻,他遞來一張照片。是某人的近照。光亮毫無節制,明顯用了閃光燈,看上去匆忙而務實。嘴歪了,好似一棵半邊枯萎的樹。眼睛下面掛着一條血跡。血色亮紅,十分飽滿。眼眶中看不見瞳孔,只有眼白由於自閃光燈射出的強光而鼓脹。他想必看不見我也看不見白夜。可他又能看見什麼呢?我用力翻了一會白眼。在我眼前,除了痠痛遊走在眼周四處,再無他物。

眼睛剛回歸原位,我便看到了那個黑洞。那人太陽穴處的黑洞。大約是圓形,將近有三指寬。四周皮膚全無異樣,只有接近洞口處稍稍泛一點紅。

我問白夜這是不是他幹出來的。他回答以肯定,毫無遲疑。

電光往那人臉上刷了一層亮白色。但黑洞依然是黑洞。洞中空無一物,只有黑色深不可測。湊近看,睜大眼看,借着檯燈光看,也沒法在黑洞裏尋得任何東西。盯着看久了,還生出一種錯覺。以爲那其實是一扇窗戶而非一處洞口。窗戶外面就是宇宙盡頭。那裏漆黑一片,看不到任何生命。廢紙團當然也沒有。哪怕一個也沒有。

「這個人和你一樣,大半夜一個人在桌子上哭,然後就被我找到了。特別好吃。吃完之後翻了一下廢紙。真的,真的只看到垃圾。他有自知之明。」

他接着說,深夜覓食本質上就是追尋哭聲。我對此言論報以讚許。這時我發現照片已經不在手中。但我似乎還能看見宇宙盡頭那片安寧淨土。

頭上忽然有些溼潤,鼓脹感接踵而至。太陽穴處,皮膚彷彿灌滿氫氣,輕飄飄升上了天。我問那是什麼。他語氣輕佻,說:

「先塗麻醉藥。然後是可以溶解皮膚的藥水。然後再抹一種試劑。把骨頭腐蝕掉,就可以吃了。」

我告訴白夜,在他享受大餐之前,我想將今晚諸事記述以文字。我粗劣的文字。他同意了。寫作時,他爲我挑錯,複述詞句,補充內容,取稿紙,還有捏耳垂。到目前爲止,稿紙已經用去五張。膨脹感依然盤踞於太陽穴處,又有咕咕聲和噝噝聲先後傳出。最後是鐵味。白夜說我正在流血。他現正幫我擦拭臉頰。

於是我現在寫到了第六張稿紙。我將先前五張稿紙疊好,墊在第六張下面。筆尖順暢莫名。我想到,自己已經許久沒有好好寫過這麼多字了。

他問我:

「所以,你這一篇小說也是垃圾嗎?」

我回答:

「我不會說出來。」

但是我會寫出來。這是一篇垃圾小說。從頭到尾皆是垃圾,毋庸置疑。其語言粗糙不堪。在不少地方平鋪直敘,用白描筆調,但其真實目的,卻不過是在掩蓋作者筆力不濟這一事實。故事毫無新意,充滿妄想。與其掩耳盜鈴,說這篇小說講了一個故事,倒不如直截說出現實,即,作者所寫,不過是在滿足其私慾而已。再無其他意義。

白夜已經湊到我臉旁了。我請他稍安勿躁。還有一段話,須得寫完。

不難看出,作者在這小說裏用上了所謂「元小說」之寫法。在小說中提及小說自身,將小說本身縫入小說紋理之中。相當聰明。不費多少力氣,就能讓小說顯得深邃且晦澀。可是,小聰明歸根結底還是小聰明。不論作者於小說末尾花多少心思批判小聰明,垃圾也還是垃圾,頂多變成繡花的垃圾而已。

笑聲於我臉側響起。白夜伸出雙臂,抱緊我的腦袋。唧唧聲順着頭皮流淌。於是半張紙變成白色,這句話的前半段也已經變成白色,就像被——

原稿完成於2016-06-23
發佈於2016-11-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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