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玩具手槍

清晨,在兒童醫院住院部三層的走廊裏,唯一的哭泣聲來自我的小姨。她歪坐在一張塑料方凳上,臉埋在手裏,哭聲卻還是從指縫裏漏了出來。那聲音裏,含有一種尖細的吸氣聲,四五句指責失職母親的粗話,以及兩個模糊的音節,綿軟而乏力,聽起來,像是被眼淚浸泡了一整個晚上。

一開始,我沒有辨認出那兩個音節的含義。在小姨身邊站了兩分鐘,纔意識到,那其實是我表弟的小名。

我輕輕提起腿,往後退了兩步,退到我姨夫身邊。姨夫本來蹲在兒童發育科普欄下,雙手插在運動服外套的口袋裏,睜大眼,瞪着走廊對面的牆壁。牆上有幾張宣傳畫,內容有關科學滅蚊,警惕兒童慢性病早期症狀,還有健康成長的七個關鍵階段。

見我靠近了,姨夫便站起來,用左手抹一下頭髮,右手卻留在口袋裏。我問他表弟怎麼樣。他說基本穩定。我又問表弟在哪裏。他說在睡覺。說完,他轉過頭,對我母親說了些話。母親點了一下頭,告訴我,你小姨從昨晚到現在沒吃沒喝一晚沒睡,要把自己餓死了。走,我們到外面給你小姨買早飯去。

臨走時,我又往小姨那邊看了幾眼。我看見她從掌心裏拔出腦袋,打開提包,拿出手機,伸出食指,在屏幕上攪動幾下,挖一個坑,然後,便又一頭栽進了屏幕上的大坑。母親問我還不走看什麼呢。我回答說我沒看什麼。這當然不是真話。我看到,在小姨挖出的坑裏,有一張照片,照片裏站着表弟,表弟端着右手,右手握着一把玩具手槍,玩具手槍指着照片的外面,指着照片外面小姨那張被眼淚濡溼了的臉。

我相信我曾在別處見過那張照片。我對深不可測的槍口印象尤其深刻。但至於是在何處見到的那張照片,我卻一時沒能回憶起來。

醫院位於一條僻靜小路之盡頭。僻靜小路之盡頭當然買不到早餐。母親只好沿路向外走,我也只好在她身後跟着。路右邊是磚牆,左邊是鐵質柵欄。走了約莫四五分鐘,到大路上,方纔找到一間小店。玻璃門上貼着四個大字,冷氣開放。門裏有一面櫃檯,櫃檯玻璃上貼着諸色餐點之名稱,字字油光閃亮。

母親鑽進門裏,喊了兩聲,便又鑽回門外,拉來一張三腳圓凳,坐到上面,目光浮在馬路上。路上正堵車,幾百臺發動機對着水泥地罵髒話。但發動機畢竟沒有腦子。罵得再響,也不過幾種震動循環往復,單調無比,遠沒有小姨的哭聲那般豐富。母親大約聽膩了,便往罵聲中加進一句,說,我就知道你表弟遲早要住到醫院裏去。

我湊過去,問母親什麼事。她說她在說我小姨。我又問小姨怎麼了。母親於是轉過身,擡起頭,看着我,問我還記不記得小姨家餐廳櫃子上面放着的那張照片。

哦對對對。我一下就想起來了。

那張照片裝在象牙色雕花相框裏,壓在玻璃板下,被小姨捧到了櫃子頂上。上次在小姨家吃飯,我正好坐在櫃子對面。吃飽了飯,喝乾了黃鱔湯,擡起頭,就看見關在象牙色雕花相框裏的表弟。玩具手槍在他右手上。槍口深不可測。我試圖尋找槍口所瞄準的目標,轉過身子,卻只看見一堵白牆,以及屋頂上的一條裂紋。

母親問我哦對對對對什麼。我說沒什麼。她問我到底記不記得,我問是不是表弟拿着手槍的照片。母親哼了一聲,糾正我,說,什麼手槍,那是玩具手槍,不是真手槍。要是真手槍,那你小姨現在就不是在醫院裏哭,是在警察局裏哭。

據母親所言,在表弟三歲生日那天,小姨去華發大影樓給表弟拍照,母親穿上禮服,應邀出席。在攝影現場,母親便留意到了表弟身體上的諸多異常。她扳起手指,列舉了表弟之異常所在。第一,你表弟看到玩具手槍,都不主動去拿,非得要你小姨把玩具手槍塞到他手裏。第二,你表弟拿到玩具手槍,不知道怎麼玩。你懂嗎?母親用拇指與食指組裝出一把手槍,朝着天,開了兩槍。你表弟就知道摸那把玩具手槍,這裏摸一下,那裏摸一下,像是摸小動物一樣。第三,你表弟要拍照了,舉着玩具手槍,對着相機,手就開始發抖,抖個沒完。照片拍出來都是模糊的。

那該怎麼辦呢?我問母親。

還能怎麼辦?母親說,拍完照片,剛從影樓出來,她就告訴小姨,要給表弟補補身子,讓表弟多鍛鍊鍛鍊身體。可是,她又說,你小姨慣着你表弟,不忍心看你表弟受累。他看電視看兩分鐘,就喊眼睛累,不想看。你小姨一聽就把他抱走讓他不看。這怎麼行呢?母親相信,這樣慣着,肯定要慣出毛病來。

玻璃門裏傳來一個油膩的聲音。五份拌麪。母親認爲那是在叫他,便鑽回門裏,接過了兩個塑料袋。我聞到一股芝麻油的香味。很淡。很快便淹沒在了汽車尾氣之中。

回到兒童醫院住院部三層的走廊時,小姨依然是那裏唯一一個在哭的人。不過,她沒再看那張照片,哭聲也有一些變化。她停止了對失職母親之譴責,取而代之以對未來之疑問。該怎麼辦呀?她扯住姨夫的衣角,問姨夫,我們該怎麼辦纔好呀?姨夫嘆了一口氣,說,再等等,等到八點,等那個什麼主任上班了,我們馬上去看。

那我們到底該怎麼辦呀?小姨又問。

吃早飯。姨夫說,你沒看他們都把早飯買來了嘛?

他從我母親手裏奪過塑料袋,推開一扇木門,走了進去。門後是一間病房,裏面擺着六張窄牀。我踏進病房,向前走了幾步,便被姨夫叫住了。這裏這裏。說話時,他用手指着靠門邊的那張牀。牀上有一個巨大的綠色十字,十字下壓着一條棉被,棉被裏裹着一個人,那個人就是我的表弟。見到我,他雙眼一亮,喊了一聲,哥,你來了。

他的左手正在朝我揮動。而他的右手,則耷拉在病牀邊緣,和一隻灰色的毛絨玩具牽在一起。

姨夫拉開塑料袋,芝麻油的香氣立刻撒了一地。小姨抹開眼淚,彎下腰,將一張木凳拖到牀頭,坐上去,捧着塑料碗,手指捏着尚未拆開的竹筷。姨夫則坐在牀沿,喂表弟吃麪。喂到一半,我突然聽見了我母親的聲音。這是什麼?我轉過頭,看見母親用筷子指着牽住表弟右手的毛絨玩具,問,這是什麼東西?哪裏來的?

鵝阿。表弟的聲音,聽上去如同嚼碎了的麪條。母親命令他吃東西時別說話。他於是捂起嘴,狠命咀嚼了一會,喉頭一抖,嚥下那口麪條,纔又擡起頭,看着我母親,說,河馬。這是河馬。

什麼河馬河馬。母親表示,她認爲那就是一隻玩具猴子。表弟立即表示不滿,說,那就是一隻河馬。話畢,他擡起右手,將那毛絨玩具舉至我們面前。我看見一張大嘴,四條短腿,一個繡在屁股上的商標圖案,一條又短又扁的尾巴,還有一雙黑色的塑膠眼睛,鑲嵌在灰色的絨布上。那兩隻眼睛同我對視片刻,卻又突然逃開,躲了起來。我認爲,他在藏起那雙眼睛,是爲了讓那雙眼睛免受我母親之訓斥。別拿過來,髒死了!我母親說,你生病的地方,還好意思給別人看?

這一回,表弟沒有反駁,因爲他嘴裏塞滿了姨夫剛喂的麪條。等他咀嚼好,嚥下麪條,正準備繼續抗議,姨夫便又給他塞了一口。如此周而復始。等到表弟終於能開口說話時,他抗議之對象,卻已不再是我的母親。他瞪着姨夫,說他吃撐了。姨夫看了看的碗,說,還沒吃完呢。表弟沒有回答。他還沒來得及回答,便又被塞了一嘴的麪條。

母親補上一句,說,你就得多吃。吃多了,再多鍛鍊身體,多看電視,纔能長得跟你表哥一樣結實。她在我胳膊上捏了一下,害得我差點沒握住筷子。對吧?她說,多結實呀。

我發現小姨又用手捂着臉了。但是,這次我沒聽清她究竟在說什麼。

七點五十分,姨夫抱起表弟,將其擺在母親從護士站借來的輪椅上。母親於是推着表弟,走出病房,離開住院部,前往那個什麼主任的診室。我們跟在她身後,穿過許多道厚重鐵門,最後停留在一扇不那麼厚重的鐵門前面。姨夫說,就是這裏,那個什麼主任。他用肩膀撞開門,走進診室,把捏皺了的掛號單與病歷本安放在一張大鐵桌上。鐵桌後坐着的中年男人接過掛號單,蓋一個章,然後,便向姨夫提出了一串問題。

是不是昨晚住院那個?姨夫說是。男人問多大了。姨夫說五歲。男人問什麼時候發病的。姨夫說昨天下午。男人問是在哪裏發病的。姨夫說是幼兒園。男人問以前有過嗎,姨夫說沒有,沒有,他身體很好,沒什麼毛病。

母親的目光掠過我的肩膀,打在姨夫背上,卻被運動服外套反射,落到了小姨的腦門上,嚇得她捂住了嘴。也許她發出了什麼聲音,但我沒聽見,鐵桌對面的男人顯然也沒聽見。男人只聽見了姨夫的話。聽完,便點點頭,撿起筆,在病歷本上劃了幾圈。一邊劃圈,一邊說,看一下他的手。

聽到這話,表弟便從輪椅上蹦起來,挺直腰板,將兩手平舉在胸前。男人套上橡膠手套,抓住表弟右手的手腕,說,這一隻手。表弟眉頭皺了一下。男人把着表弟右手手腕,翻過來,轉過去,捏一下手心,又捏一下毛絨玩具的嘴,再捏一下手指,再捏一下毛絨玩具的尾巴。如此捏過幾次,便捏出一個結論。不是大問題。男人看着姨夫,說,這個年齡的小孩,免疫力發育不完全,這種情況很常見。以後注意營養。復發的話,再考慮進一步治療。

那現在怎麼辦呢?姨夫問。

讓護士給你處理一下。男人說。

怎麼處理呢?姨夫又問。

拿着這個。男人從擺在鐵桌角落的打印機裏抽出一張黃色紙條,遞給姨夫,說,把這個拿着。又接着說,先繳費,再開藥。處理完了,留院觀察一天,就可以了。

我沒看見護士是如何處理表弟的。我只看到,姨夫將幾張鈔票塞進小窗,換來黃色紙條上的一個印章。然後,又將帶着印章的黃色紙條塞進另一個小窗,換來一個小玻璃瓶,瓶裏裝着透明的液體。然後,母親推着輪椅,姨夫捏着瓶口,小姨抱着提包,一併走到了一扇窄門裏。然後,我也走進門裏。我走在最後,便只能看見他們的後背,看不見表弟,也看不見護士。然後,一個聲音在後背的對面突然響起,命令表弟,把袖子捲起來。再然後,卻只有長長的寂靜。我站在寂靜裏,四處張望。屋頂上有一道裂紋。左邊牆上貼着一則告示,說,先繳費,再開藥。右邊牆上,則是健康成長的七個關鍵階段。我十五歲,在第六個階段。再過三年,便能擁有高大的後背,進入第七階段。透過那些後背間的縫隙,可以看到一張臉,可那臉卻被口罩蓋住大半,只留一雙眼睛,露在外面。眼睛正看着什麼呢?順着目光,往下,能看見運動服外套上的褶皺。再往下,卻只有乳白色鐵桌下的四個輪子,磨得發光的水泥地板,一根黑色電線,一個黃色垃圾桶,還有一隻灰色的毛絨玩具,靠着牆角,瞪着一雙黑色的塑膠眼睛,瞪着對面牆上貼着的宣傳畫。宣傳畫介紹了健康成長的七個關鍵階段。我十三歲,在第六個階段,結實期。在我胳膊上捏一下,就知道,我和象牙色雕花相框一樣結實。表弟五歲,在第三個階段,塑型期。面對正在第三階段的男孩,我的母親態度嚴厲。不能不看電視。想睡覺也要看。她說,眼睛累了也要看。不看電視,會得病的。會得兒童慢性病。帶裂縫的粗壯文字警告我,要警惕兒童慢性病早期症狀。下面三行字,都是黑色的圓體。第一,對玩具手槍缺乏興趣。但你沒有。芝麻油的香氣隨一張嘴之張合而震動,組成了一句話。你兩歲就吵着要玩具手槍玩了。你不記得了嗎?第二,不會正確使用玩具手槍。你看了那麼多電視,知道怎麼用,對吧?但是,你得記住,玩具手槍是應該對着別人的。昨天電視裏那個人,病得厲害,你可千萬不能學。第三,使用玩具手槍時身體顫抖。可你這麼結實,怎麼會發抖呢?我的胳膊被捏了一下。那隻胳膊被冰涼的手指觸到,稍稍縮起了一點。不過,在象牙色雕花相框裏,玩具手槍倒是紋絲不動。槍管依舊挺着,依舊指着從不熄滅的電視畫面。可是,他看電視兩分鐘,就喊眼睛累。那該怎麼辦呢?還能怎麼辦?先繳費,再開藥。讓護士給你處理一下。可是我沒能看到護士是怎麼處理表弟的。我只看到,在寂靜中,那隻灰色的毛絨玩具垂直墜落,塌在牆角,沒有發出一點聲響。一隻手伸過去,捏着那條又短又扁的尾巴,撿起了灰色的毛絨玩具。寂靜隨即中止。髒死了!一聲斥責刺破顯像管,鉗着那隻手,將其移到牆邊。我發現手的正下方有一隻黃色垃圾桶。聲音繼而鑽進手指之間,大喊,丟掉!嚇得我手指一抖,丟掉。我看見灰色毛絨玩具垂直下落,落在了不鏽鋼鍋鏟和玩具衝鋒槍之間。但我什麼都沒有聽見。我只聽見輪椅嘎吱作響,聽見綠色文字提醒我,先繳費,再開藥,還聽見鐵門合頁唉聲嘆氣。除此之外,我什麼也沒有聽見。

回到病房,姨夫提起表弟,把他放回牀上。那右手空着,卻依然耷拉在病牀邊緣,指頭不時抽動兩下。母親單手叉腰,伸出另一隻手,抓住表弟右手,捏了兩下。沒力氣,是她立刻得出的結論。還得鍛鍊。她看着小姨,問,你說對不對?

小姨低下了頭。

母親提起嘴角,沒說話,推着輪椅,又從一張凳子上拿起什麼東西,走出了病房。我跟着走過去,纔看到,她拿着的,是一個塑料碗,裏面裝滿了拌麪。你小姨的。她說,都放涼了。那怎麼辦?我問。不管她。母親說完,便將那塑料碗塞到我手裏,說,我去還輪椅。你幫我把這個丟掉。不管她。

雖然母親說不管她,不過,等她還了輪椅,回到表弟牀邊,卻還是打開話匣,將積攢多年的育兒經驗傾倒在小姨身上。她坐在牀尾,挺着胸,講得滔滔不絕,蓋過了對面牆上掛着的電視機中的槍炮。小姨和姨夫插不上話,只能連連點頭。在母親話中,我的乳名頻頻出現。我能感覺到小姨和姨夫的目光在我胳膊上捏來捏去。我低下頭,躲開他們,卻看到了表弟那雙眼睛,睜得很大,大約是等我很久了。

表弟湊到我耳邊,問我有沒有玩具手槍。

我搖了一下頭。過了一會,卻發覺,得要抓住機會,幫他恢復健康。我於是抓住他的右手,說,哥哥教你做一個玩具手槍。

謝謝哥哥。他說。

掰開拇指,拉直食指,捲起剩下三根手指。表弟的右手,就成了玩具手槍之形狀。他又向我說了一聲謝謝。我問他,你要玩具手槍做什麼呀?他說,他昨天看電視,看到一個人,有一把手槍,很厲害,他想以那個人爲榜樣。我什麼都沒想,就說,加油呀。

剛說完,便聽到一聲巨響,砰。回過頭,就看見癱在牀上的表弟,眼睛大睜着,右手還是玩具手槍之形狀,食指頂着太陽穴。任憑小姨與姨夫怎麼喊他,他都那麼睜着眼,應都不應。

原稿完成於2018-02-04
發佈於2018-02-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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