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裙襬與風

小鎮位於半山腰,常有大風。風聲可怖,卻也不礙事。除了有一回,大風颳來一臺麪包車,車上下來幾個人,推銷電風扇。他們四處亂竄,打翻了李家的醋罈和黃家晾着的辣椒。不久後,一天晚上,麪包車被風颳走。他們再也沒見過麪包車和麪包車上的人。

鎮上的人,不習慣風的,都早已被風颳跑。剩下的,就全是習慣了風的人。他們頂着風,蒸餾烈酒,醃泡蔬菜,然後將沉重的陶罐搬上過路商人的馬車。忙完了,他們就聚到酒坊門口,交換周圍村鎮之新聞,學習方圓八百里的俚語和髒話。直到燈火燃盡,他們方纔回到家中,洗一把臉,然後倒下就睡。

起初,他模仿他們,學習釀酒和醃菜。可是,水果發酵時的香氣以及醃製鹹菜的配方一樣,都會讓他頭疼欲裂。他混進酒坊,勉強勞作一天,回到棲身之處,便要嘔吐,昏睡,於低燒和暈眩之中,度過那之後的三天三夜。掌管造酒和醃菜的人怕他生病,見到他,便將他攆走。他又去到市場,到了車馬來往之處。他說我來幫忙。他們說,不用你幫忙。看看你這身子,不知道是你搬罐子,還是罐子搬你。

他四處遊蕩。先是下到谷底,見到一條小溪。溪水中,有魚,蝦,還有螃蟹和烏龜。他扎進水裏,撈起一條活魚,剛出水,卻有一陣疾風吹來,將魚吹回水裏,又吹掉他身上的溼氣,揚起一道輕薄的水霧。於是他看見一道彩虹,近在眼前,可卻又被風吹着,順流而下,離他越來越遠。

在酒坊前面,他講了撈魚的事情,說他丟了一條魚。人們暫停了嬉笑怒罵,掛上嚴肅表情,告訴他,從這裏往下游走十五里,有一個鎮子。那裏的一個小孩,下河摸魚,捉起一條肥魚。風吹過來,他抱着魚不放,便被吹到了海裏,爲肥魚吃了,於是肥魚變成了較先前更肥的肥魚。

因爲他不想被魚吃掉,所以他不再下山。他試着往山上走。走過松木林和草甸,便遇到一堆石頭。那是山脊。山脊背面,沒有矮草也沒有松樹。只有一片亂石,其中散着些人造物件。有鐵鍋,斗笠,電話機,蟹肉罐頭,還有一本帶插畫的博物誌。他抱着書,讀到太陽落山,便又抱着書,翻過山脊,回到小鎮上。

在回住處的路上,他路過了酒坊,路過了習慣了風的人群。一隻手抓住了他,讓他無法走動。手的主人告訴他,停着,別動。另一隻手伸過來,奪過了那本帶插畫的博物誌。他問這是怎麼回事。另一隻手的主人卻不說話。他聽到合頁嘎吱嘎吱的響聲,好像一道很久不開的門,被他們打開了。不一會,他面前出現了一張桌子,而他背後,則多出一把椅子。請坐。他們對他說。

這是怎麼回事?他問。

你看着就好了。他們說完,便將帶插圖的博物誌放在桌上,在封面上,壓了一粒石子。

第二天,天氣陰沉,沒有颳風。他們給他端來稀飯和鹹菜,吃到一半,飄起小雨,他們便給他打起傘,又在他腳下烤起火,給他取暖。

第三天,晴間多雲。他們收工很早。天還不黑,就聚在酒坊前面,討論起附近村鎮被風吹走的物件。語氣聳人聽聞。

第四天,萬里無雲。風在天亮後不久吹過小鎮,聲勢浩蕩。可是,小鎮上的人,畢竟是習慣於颳風的。因此,無論是地上曬的辣椒還是竹竿上晾的衣服還是他們的頭髮還是屋頂的電視天線,都不動聲色,對疾風視若無睹。只有那本帶插圖的博物誌,剛一起風,便按捺不住,微微地顫抖起來。風稍一大,那書就奮力掙扎,掙脫了石子,迎着風,張開封面,讓疾風灌進書頁間的空隙,挾着書,飛上了天,飛到了高處,飛到了山脊背面。

他們看到了他看見帶插圖的博物誌被吹走時的表情,滿足了。他們於是回到工作崗位,蒸餾烈酒,醃泡蔬菜,搬運尺寸嚴格相等的陶罐。

等風平息下來,他方纔站起身,爬上了小鎮後面的山坡。翻到山脊背面,他發現,鐵鍋,斗笠,電話機,還有蟹肉罐頭,都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毛絨兔子玩具,腳踏縫紉機,扳手,還有高腳玻璃杯。沒有帶插圖的博物誌,但聊勝於無。

依然沒人讓他造酒,也沒人讓他醃菜,也沒人讓他搬運罐子。所以,他依然每天造訪山脊背後的亂石地。他學會了開罐頭,畫水彩畫,以及使用衛星電話和正在風中飛行的人通話。他沒有把這些事告訴酒坊前的人。他知道,和蒸餾烈酒與醃泡蔬菜這兩件大事相比,他所瞭解的,不過雕蟲小技。風一吹,就要飛起來的。

有一天,在一塊高高翹起的花崗岩上,掛了一塊黑色的布。他爬過去,摘下那塊布,翻過來,翻過去,突然想起,在那本帶插圖的博物誌裏,就有一張照片,照片裏的人穿着和他手上一樣的東西。他迎着微風,換上了那間黑色的衣服。他從未覺得身體如此涼快。

天氣晴好。風越颳越大,抱起他,將他帶離了地面。他久久無法習慣皮膚爲風裹住的感覺,卻也不反感。只是覺得好奇,便上下翻滾,撲騰。他能看見天穹上黯淡的星座與峽谷裏悠閒的肥魚。但他看不見酒坊前的人群。看不見他們臉上的憤怒,也看不見他們正在書寫他的悲慘遭遇的動得飛快的筆。

原稿完成於2017-12-31
發佈於2017-12-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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