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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要還書

今天早上,我和五六個高中生一同跳下了公交車。他們都穿着綠白相間的校服,背着款式相同的書包。書包看着很沉。面料上,透着幾個尖角,告訴我,他們要去圖書館,看書,學習。我於是放慢腳步,讓他們走到前面,自己則跟在後面,觀察他們,好讓自己知道,去圖書館的人都是怎樣行走的。

他們走過擺滿自行車的人行道,走上一道人行天橋,對天橋上賣拖鞋的小販視而不見,過了馬路,又下了橋,嬉笑着,走了一段路,路過一間文具店,又路過一間打印店,然後拐一個彎,拐進一間大院。院門上立着幾個不鏽鋼字。但他們不用看那幾個字,也知道,這裏是區圖書館。他們橫過曬得滾燙的水泥地,來到一扇玻璃門前,站定片刻,門便自動打開,用冷氣迎接了他們。他們走進門,向左拐去,走向了高聳的書架與寬大的木桌。

我跟着他們,走進門,然後,意識到,我不能再跟在他們後面,模仿他們的動作。因爲我來圖書館,並不是爲了看書學習。我只好立定在冷氣裏,扭頭張望。我看到門右邊有一張櫃檯,櫃檯後有一張臉,便向着櫃檯走了過去。臉見我走近了,就扯動肌肉,牽動着臉上的嘴,一張一合,唸出櫃檯上貼着的一張紙上的文字。辦借書證請上二樓。

我說我不是來辦借書證的,我是來還書的。

臉眨了一下眼睛,又唸出了櫃檯上貼着的另外一張紙上的文字。還書請將書放在左側推車上。

我說我是來還書的,但是我還不了書。

這一回,臉沒法用櫃檯上貼着的紙上的文字回答我了。臉對我看了一會,又眨了幾下眼睛,然後問,你爲什麼還不了書?

我如實說出原因。我還不了書,是因爲,我根本就沒有借過書。

今天清晨,我買菜回家,看到信箱裏露出的半截信封,便將其拾起,同新鮮白菜一併帶回家中。據電視主持人所言,現在是信息時代。各種通告,帳單,廣告與詐騙,都通過手機短信,傳遞給我。沒有人還在寫信。因此,看到信封,我感到十分好奇。

回到家中,我安放好新鮮白菜,便坐到沙發上,懷着期待,拆開了信封。信封裏有一張疊起來的紙。透過紙背,能看見一行暗紅。一展開,那暗紅卻蹦了出來,跳到我跟前,擋在我和世界上別的東西之間,告訴我,您從區圖書館借走的書籍,現已逾期。請於七月十五日之前將以下書籍歸還區圖書館。謝謝合作。

是呀。臉複述了櫃檯後的牆上貼着的文字,一般書籍借閱期限爲六十天。借書者應當於期限內歸還書籍。

我說,我的問題是,我沒法把這本書還給你們,因爲我沒有借走過這本書。我用手指着紅色的東西下面印着的黑色的字,盯着櫃檯後的臉,唸了出來。偉大城市的誕生與衰亡。臉上的眼睛眨了兩下。我告訴臉,我不知道這本書,我從來沒有聽說過這本書,當然,我也從來沒有從圖書館借走過這本書。

臉問我,你有借書證嗎?我問那是什麼?臉說,你有借書證的話,我可以查一下借書記錄。我說我沒有。我說我之前從沒來過圖書館。今天,現在,這一次,是我第一次進入圖書館。臉又問,那你的名字是什麼?我翻開錢包,掏出身份證,丟到櫃檯上。臉低下來,看了一眼我的身份證,又擡起頭,對着一個電腦屏幕,眨了兩下眼睛。

沒有你的記錄。臉告訴我,你沒有辦過借書證。借書必須要借書證。這說明,你沒有在我們圖書館借過書。

那我該怎麼辦?我問臉,但是這上面寫着的,請於七月十五日之前將以下書籍歸還區圖書館。我不知道這本書,我沒有借走過這本書,那麼,我該怎麼還這本書?

還書請將書放在左側推車上。臉和櫃檯上貼着的另一張紙上的文字一併回答了我。

通過對高中生之觀察,我得以知道,人們是怎樣走到圖書館裏面的。不過,我不知道人們是怎樣離開圖書館的。所以,我感覺,在我離開櫃檯,走出玻璃門,穿過水泥地,走出大院的這一路上,我的姿態相當地不得體。

離開大院後,我沒有直接回家,而是拐進了大院門外的打印店。店裏沒有顧客,十分冷清。我打開信封,掏出那封信,展開來,交給店主,請他爲我掃描這封信,然後將電子文檔發送給我。完事後,我又走進打印店隔壁的文具店,買下一本筆記本。這個筆記本有着棕黃色的牛皮紙封皮。和最近出版的許多書籍,頗爲相像。

今天下午,我回到家,喚醒電腦,收到了打印店發來的文件。我於是啓動圖像處理軟件,載入打印店發來的文件,選中白色的筆刷,抹去圖像上那行黑色的字。偉大城市的誕生與衰亡。然後,敲打鍵盤,在圖像上寫下一行新的黑色的字。我要還書。

我不讀書。所以,我想不出什麼書的名字。便只好將當時心中所想,寫在那圖像上,然後,往打印機裏塞一張紙,將那電腦圖像變成一封信。效果十分好。一行大紅的字,命令我,歸還一本名叫我要還書的書。那種大紅色,比起早上那封信上的暗紅,要可怕許多,嚴厲許多,因此,便也真實了許多。

我走進廚房,用身子擋着新鮮大白菜,點着煤氣竈,把早上那封信丟進火裏。我低下頭,看着白色的打印紙和紙上的暗紅一併化作灰燼。接着,我坐到餐桌前,攤開筆記本,記錄了從今天早上收到那封信以來發生的事情。我寫得很潦草,文句也不甚精巧。因爲,我必須趕快寫完,好趕在圖書館關門之前,走到玻璃門裏,按照指示,把這個筆記本,放在櫃檯左側的推車上,還給圖書館。

原稿完成於2017-12-31
發佈於2017-12-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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