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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桌

人們走進廢墟,見到木桌,便將其擡起來,搬進附近一間醫院的大廳。後來,有什麼東西掉到地上,醫院東牆因此坍塌。他們只好將木桌移至慢性病房。再後來,在午夜時分,某樣東西落入慢性病房,引起大火。四位年輕人衝進火場,一人擡起一根桌腿,將木桌救出煉獄。他們扛着木桌,和逃難的隊伍一道沿河堤行走。日出前,木桌抵達上游的小城,被他們擺在了河邊的一間倉庫裏。之後十幾年裏,木桌就靜立在倉庫一角,沒再被炸彈或是人打擾過。直到幾個月前,幾位工人走進倉庫,要將倉庫改建成公寓。爲了配合房屋佈局之變動,工人們不得不把木桌向內推動了一尺。然後,我住進了這間公寓。我寫了一份保證書,向木桌保證,只要我還住在這間公寓裏,我就不會改變木桌之位置,也不會允許他人改變木桌之位置。

保證書放在木桌角落,上面壓着一塊隕鐵。除此之外,木桌上還擺着一疊書,今天的晨報,一盒茶葉,一盞檯燈,一個玻璃茶杯,一個陶質花瓶,還有一臺筆記本電腦。茶杯空着。花瓶裏插着百合花。電腦屏幕上有一篇文章。文章有關木桌之生平。目前,只完成了一半。

每天晚上,我都要坐到木桌前,打開檯燈,讀一會書。讀累了,就伏在木桌上,和他聊一會天。他家在木桌下面。他年齡比我大。他給我講了許多往事。有的有關木桌,有的有關他自己。

據他所言,他小時候,家住在河下游的小城,住在城市近郊的一間平房裏,不遠處有一所醫院。他幼年時多病,經常到醫院去。我問他是什麼時候搬到木桌下的。他說,在他已經不常去醫院的時候,某一天的晚上,轟炸機自遠方飛來,投下一條建議,告訴他,是時候把家搬到木桌下了。第二天,他一覺醒來,發現搬遷業已完成,自己已經處在木桌之下。他從木桌下向外眺望,看見瓦礫堆裏有幾個人。他們四處遊蕩,東張西望。見到木桌,便將其擡起來,搬進附近那間醫院的大廳。木桌去哪,他就去哪。他伏在木桌下面,去了醫院大廳,去了慢性病房,又去了河上游的小城裏,靠河邊的一間倉庫,然後,往裏挪了一尺,去到了他現在住着的地方。

我把嘴脣壓在桌面上,向他強調,我寫了保證書。我保證我不會移動木桌也不會允許別人移動木桌。說完,便趕緊轉過頭,將右耳貼上桌面。木頭裏有笑聲流淌。他說,你還是挺照顧桌子的。

我問他爲什麼說我照顧桌子。他提醒我,我不能用「桌子」稱呼木桌。只有他自己纔能管木桌叫「桌子」。我用額頭敲一下桌面,以示抱歉。他於是回答我,說,你至少不在桌子身上打麻將,沒往桌子上插過刀子,生氣的時候不拍桌子,也沒在桌子上打翻過水,而且,你還會把書放在桌子上。你知道上一次有人往桌子上放書是多少年前嗎?

我說我不知道。

十四年前。他說。十四年前,在他尚未搬到木桌下面之時,有人往桌子上放了一本書。他不記得書的名字。但他記得書的封面是藍色的。書分成很多章,每一章介紹一條河流。在他尚未搬到木桌下面之時,每天晚上,他都要坐到木桌前,打開檯燈,照亮遠方河面上的漩渦與激流。後來,有一天晚上,他讀書時,轟炸機自遠方飛來,建議他搬家到木桌下面。他照做了。他說,在那之後,他再也沒有見過那本書。

和以往一樣,他語調平靜,話裏雜有先前說過的話。說完,他問我是否知道這本書。我問他能不能想起更多細節。他思考了一會,說,他想起來,書裏有一條河,叫市橋河。還有另外一條河,叫青弋江。我告訴他,公寓西牆外面有一條河,那條河就是青弋江。

那我們去河邊吧。他說。

我說不行,我寫了保證書的。

他手腳並用,從桌子下爬出來,拉住我的裙襬,說,沒關係的。我們去吧。

原稿完成於2017-11-17
發佈於2017-11-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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