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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罪

第一天上班,他推開鐵門,走進院裏,看到組長站在一臺貨車後面,從車上往下搬一個紙板箱。箱子約有半米高,土黃色,側面印有一個日期,暗紅色。他見過那種箱子。他知道箱子裏裝着什麼。在遠處,「啪噠」聲響個不停。但院子裏十分安靜。除了紙箱摩擦貨車地板的聲音,他什麼也沒有聽見。

組長擡起箱子,放到倉庫門口,壘在另外一個黃色紙箱上,一轉身,看見了他,便對他使個眼色,指了指院子西牆下的一間磚房。他於是快步走了進去。出來時,胸前多了一張工作證,手上多了一雙白手套,頭上多了一頂大蓋帽。

貨車裏還有不少紙箱。他和組長接力,組長擡一段路,他擡一段路。很快,就搬空了整臺貨車。組長給他一根香菸,他說不抽,組長便把香菸叼在自己嘴上,點了火。

「挺簡單的。就是把這些箱子裏的東西,拿出來,然後送到客戶手上。很簡單。送到客戶手上,就結束了。沒什麼複雜的。」

「嗯。」

他扭頭去看組長的臉,卻撞在了一團白煙上。

「知道箱子裏是什麼嗎?」

組長問他。

「『無罪證明』。對吧?」

「之前送過這個?」

「沒。」

貨車剛發動,很吵。他等那車開走了,院子又靜下來了,纔把話的後一半說了出來。

「但我進去過。」

「你說什麼?」

「我進過那個……」

「我知道。當然知道。你檔案裏寫着的。」組長把菸灰彈在水泥地上,「但是,你坐牢和送證明有什麼關係?」

對於那個地方,他很熟悉。可是,把手伸到記憶裏,卻只能撈出些零碎印象,讓他不知道該從何處開始纔好。是一間很大的房子,名字是二號廠房。他說他不知道一號廠房在哪裏也不知道有沒有三號廠房。門口有兩道鐵門。門上掛着時鐘。鍾最開始還算準。準頭卻越來越差。到他快出來那段時候,就算鍾已經抵達休息時間,他也還得再工作好一會,纔能聽到電鈴,纔能去吃飯,睡覺。

組長問他,在「那個二號廠房」裏面,他們幹的是什麼工作,「生產什麼產品」。

「無罪證明。」

房間那頭有一臺印刷機,刷刷刷,往外吐大張的黃色的紙。紙一出來,就被按在鑄鐵平臺上,被戴棉手套的人切成紙片。每一張紙片上,都有一個黑色方框。方框下面,則是一行黑字:

茲證明:在上述之日期,本證明的持有者沒有犯下罪行。

他的工作,就是生產無罪證明。具體來說,是用一個大印章,把日期印在黑框裏。然後把紙片塞入信封,再把信封裝進紙板箱。信封是土黃色的。紙板箱也是土黃色的。日期有時是明天,有時是後天,也偶爾是很遙遠的某個日子。不過,日期從來都是暗紅色的。印章撞在紙上時,會「啪噠」響一聲。工作時間,整間二號廠房都會被「啪噠」聲填滿。聲音很大。卻不讓人覺得刺耳。

試了兩次,他都沒能準確模仿出那種「啪噠」聲。剛要試第三次,電話響了。組長轉過身,走進倉庫,伏在一張長鐵桌前,提起話筒,講了一會,又把話筒換到左手上,一邊點頭,一邊寫字。他湊上去,看到了一個又一個地址,以及與之對應的電話號碼。

組長掐了菸,把大蓋帽們召集起來,說了一通話。末了,又回到他身邊,對他說:

「你今天和我來。你先跟着我。看我怎麼做,你就知道怎麼做了。」

組長騎上單車。他也騎上單車。組長騎出院門,他便也騎出院門。過三個路口,轉兩個彎,停到一棟高檔公寓樓下面。門衛看了他們的工作證,便給他們放行。門衛胸前別着工牌,但手上沒戴白手套,頭上也沒有大蓋帽。

電梯裏,組長對他說:

「你站在後面,看着我。看着就行。」

的確很簡單。組長擡起右手,於空氣中一撈,撈到一隻拳頭,便舉着拳頭,走到門前,砸三下。砸完,退兩步,再吼一聲,「送證明」。門後於是響起一串腳步聲。門開後,向前踏一步,翻開挎包,掏出一個黃色信封,用雙手握住,對準客戶雙眼,用力一推。同時,打開倉庫大門,從喉嚨裏取出一句話來:

「您好。這是您的無罪證明。」

普通證明一份四十元。加急費二十五元。客戶遞出鈔票,接過找零,接着便把房門關上。配送結束。他們鑽進電梯。組長從挎包中掏出一張紙,展開來,捏着鉛筆,在紙上畫了一道。他還沒來得及看清那一道究竟畫在什麼東西上,那紙卻已經疊起來了。

一個聲音自遠處傳來,告訴他們,一樓到了,電梯開門請當心。走到門外,踏上單車,又聽到一個聲音。離他不算很遠,但卻也受經濟繁榮所影響,當中夾雜了街邊大喇叭叫賣保健品的聲音。組長踩動踏板,他也踩動踏板,踩得比組長還用力,方纔得以湊到聲音旁邊,認出來,那是砸門的聲音。

「對吧,挺簡單的。送到客戶的手上。當然也要注意細節,也要靠一些技巧。但歸根結底,就是要送到客戶手上。就這樣。」

上午,他就跟在組長身後,觀察組長動作中的各種細節。敲門之細節,遞上信封時動作的細節,以及面對客戶時表情中的細節。吃過午飯,便是學習技巧。學習將門敲得大聲的技巧,以及把大蓋帽戴得不偏不倚的技巧。

他睡得很晚。凌晨起來一次,走出門外,走到公共廁所門口,撈了一隻拳頭,敲了三下,方纔走了進去。

第二天,他一進院門,不等組長叫他,就去戴上了工作證,白手套,還有大蓋帽。組長帶他去了離院子不遠的一個小區。樓有些舊。沒有門衛,也沒有電梯。他們走上兩層樓,找到了等待敲打的那扇鐵門。

組長說:

「你來吧。」

他撈出拳頭,正要舉起來,組長又說:

「就是送到客戶手上。懂了嗎?」

拳頭砸了三下。空氣受了驚嚇,抖得很厲害。但門後什麼聲音也沒有響起。

他看了一眼組長。

「再敲。有時也會這樣,他們沒注意到。總之,最後送到了就好。」

再敲三下,腳步聲卻也沒有響起。組長翻開挎包,掏出一張紙,又從口袋裏拿出手機,撥了一個號碼。他在紙上看見許多地址,以及與之對應的電話號碼。地址都在不遠處。電話號碼卻讓他感到陌生。看上去,每一串數字好似都來自遠方,都僅僅存在於全國地圖之上。他的工作,就是將無罪證明送去遠處。送到這些遠方的居民的手上。

組長把手機舉到耳邊。鈴聲立刻在門後響起。用心聽,就能聽到,在鈴聲下,似乎還有一串腳步聲正在滾動。緊接着,卻是「哐」的一聲。好似在門對面,一隻木頭大象撞在了電線杆上。之後,就只剩電話鈴聲。一直響到組長放下手機爲止。

他尚在盯着那扇門看。組長的聲音,卻已經行走去了另一個方位。

「這件不是加急。送完別的,再回來敲門,應該也可以。到最後能送到他手上就行。」

樓道裏沒有燈。在接近大門處,他被什麼東西絆到,幾乎摔倒。回頭一看,水泥地上擺着一堆雜物。有幾個食用油鐵罐,幾捆報紙,幾條可用於捆報紙的塑膠繩,幾根斷頭電話線,還有幾根硬的,豎着的,並不乖乖和別的雜物躺在一起的。他走上前去,看了一眼,粗細合適,硬度正好。

抓住,來回扳幾下,那東西就於不捨中斷開,斷在他的手裏。組長問他人呢,轉過身,又變成了問他在做什麼。他說他要把證明送到客戶手上。說完,便上了樓梯,叫組長跟在他後面。

「送到客戶手裏,對吧?」

「他現在不開門。晚些再來,那個時候送到就可以了。」

「門很好開。鎖是舊式的,很好開。雖然現在沒有工具但應該沒什麼問題。我之前幹過這個。熟練。」

組長根本沒有看清他在做什麼。從高處看,手指像是在擺弄鐵絲。過了一會,卻又感覺,手指似乎正嘗試掙脫鐵絲。互有往來。如此交流過一會,大約得出了某種結論,便齊心協力,向右一扭。倒也沒發出什麼聲音。他回過頭,告訴組長,門開了,可以進去了。

房間不大,但十分整潔,沒有多少雜物。電視邊有一盆仙人掌。電話擺在茶几上,上面蒙着一塊布,旁邊是一疊黃色信封,堆了將近半尺高。飯桌上有半碗白粥。勺子倒扣在桌上,上面粘着兩粒白米。

他走進廚房,沒看見客戶。走進臥室,也沒看見客戶。走進廁所,雖也沒看見客戶,但卻看見一個戴着大蓋帽的人,站在鏡子對面。他幫那人擺正了大蓋帽。作爲答謝,那人提醒他,讓他不要忘了他過去的事。讓他不要忘了,他是如何被戴大蓋帽的人發現,如何被逮捕,如何被收監,並最終是如何被帶去二號廠房的。

他故意把步子踏得很響。走到臥房裏,翻開挎包,掏出一個信封,用雙手握住,彎下腰,塞進了牀板與地板間的空隙。

「您好。這是您的無罪證明。」

書桌上有個錢包。他從中抽出一張五十元的鈔票,再往裏塞一張十元鈔票。配送結束。走下樓梯時,組長說了幾句誇讚他的話,並且糾正了他對客戶說話之語氣,以及打開挎包之姿勢。

三天後,他一來上班,就收到一個信封,白色的,比黃色信封要大一圈。信封裏有一張獎狀,還有幾張鈔票。獎狀對他「優秀的服務意識」大加稱讚。鈔票共計四百元,足夠買十份普通證明。

原稿完成於2017-05-20
發佈於2017-05-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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