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

視力訓練

隔着很遠,他就已經能看見他們了。他看見他們走進機庫,手裏拿着厚厚一本書,標題是「行動安排」。他看見他們依次鑽入飛船艙口。然後,在船艙中來回行走,扳折手柄,敲打按鈕。幾乎形成了一種節奏。他看見飛船滑入發射軌道,繼而紅燈亮起,警笛振動。一艘飛船頓時落入太空。但那不是他們的飛船。那是一艘大型垃圾運輸船,是垃圾輸送艦隊的旗艦。

他們尚在發射隊列當中。一邊等,一邊讀起《行動安排》。等十幾艘垃圾運輸船全部升空,他們方纔放下書,扣上了安全帶。紅燈亮起,警笛振動,飛船開始向他緩慢靠近。他看見,在太空裏,他們的身體一點點鼓脹起來。

離他不遠處,一顆綠色行星正在不停自轉。毛茸茸的綠色地表上有一座黑色高山。飛船還未抵達時,他就看着那座山,看着紅色泉水落下山崖,碎作紅霧,飄散到茂密森林之中。

他們近了。但他假裝自己沒看到他們。他繼續看着那行星,看着那座山,看着泉水與霧氣。不過,這時候,他也看見他們在筒形飛船各部穿梭,打開儲物櫃,不停翻動櫃中的雜物。他看見某人拿起一個金屬圓筒,走到小窗邊,朝着他,按下了圓筒上的按鈕。於是一個紅點出現在他的胸口。晃盪幾下,停在了他臉頰上。

飛船靜止在他面前不遠處。船體側面,有一塊黑色平板,很大,被幾根鋼索固定在飛船上。他看見他們在許多鍵盤中挑出一塊鍵盤,在那塊鍵盤上敲打。同時,黑色平板上浮出許多光點,一個接一個,串成一段話,對他說:

「對不起,上一次我們不知道你還活着,就沒有做與你溝通之準備。」

他把這段話來回讀了十三次。然後,光點全數消失。第二段話登場了:

「太空中沒有空氣。所以我們只能用文字與你交流。你正常說話就可以了。飛船上有讀脣專家。」

他試着說了句「謝謝」。自己什麼都沒聽見,但面前的文字變了。

「不用謝。」

「你們要帶我走嗎?」

「根據安排,我們的確要嘗試捉捕你。」

「試一試吧。」

與上次一樣,飛船背部挺起兩根機械手臂,緩緩伸展,旋轉,繞到了他身後,張起一張大網。網眼較前次似乎更爲細密。透過艙壁,他能看見機械操作員因緊張過度而扭曲變形的右手手指。

「看着前面。不要亂動。」

操作員點了三次頭,然後,便把手柄一推到底。於是一條白線自滾燙的不鏽鋼噴嘴噴射而出,落入冷卻液槽,抽動了兩下,卻馬上爲機器手臂拾起,給下一條白線騰出空間。他能看見有關繩索生產之工業標準。紙張纖維間,記錄有高密度聚合物之種種特性。客觀冷靜。有關聚合物纖維之依賴與幫扶。

他能看見幾何學者額上的細密汗珠。研究方向是扭結理論。繩索相互撞擊,糾纏,連結,分散受力,提升強度。質量檢查員繞網走兩圈,確認所有繩索之位置與層次都沒有偏差,便俯身,將一個紅色鐵環套在繩網外緣。他看見紅色鐵環從他頭頂擦過。沒了。他看透了繩網。雖然網眼只有拳頭大小,但這無所謂。網已經爲他看透。可供他穿過的縫隙,要多少有多少。

繩網在他面前停下,蜷縮,退縮,被機械手臂收回飛船之中。他不由得嘆出一口氣。不過,太空中沒有空氣。他聽不到嘆氣聲。顯示屏突然變黑。過了很久,纔顯示出下一句話。

「你從那裏面透過去了。」

輕輕點頭。

「你是否有感覺到有物體接觸你?」

「沒有。」

「你體內是否有異物感或其他不適?」

「沒有。」

「剛纔也沒有嗎?」

「也沒有。」

「那麼,你有看到,聽到,或者感覺到什麼嗎?」

「我看到了那張網。就是,就是你們用來『捉捕』我的網。我看着網從我後面撲過來。然後,網就在我前面了。」

「你能看見自己後面的東西嗎?」

「可以。」

他看見他們在船艙內交頭接耳。他們的手指落在鍵盤上,停了一會,卻還是擡起來,換了一雙手,打下了下一個問題:

「你還可以看到什麼?」

「你們手裏有一本《行動安排》。對嗎?」

「是的。」

「在《行動安排》裏面,寫着,『捉捕』成功之後,要立刻停止與『捉捕對象』的任何交流。要將『捉捕對象』投入貨艙,然後在裏面灌滿麻醉氣體。貨艙裏有兩個藍色鋼罐。裏面是麻醉氣體,對吧?貨艙裏還鋪着軟墊。《行動安排》說,鋪軟墊,是爲了防止『捉捕對象』『在詳細檢查前受到損傷』。沒有錯吧?」

大約是沒有錯的。他又看了幾眼《行動安排》,確認了有關章節之內容。他沒說錯。除了把「海綿墊」說成了「軟墊」之外,沒有其他錯誤。他們也翻起了書。他看見頁面上正有好幾根食指四處遊蕩。

「到『後續處理』這一節裏面,你們還說,要是這次把我『捉捕』了,送回地面了,你們的任務就結束了。『地面操作人員』會接替你們『完成下一階段的工作』。但要是沒捉住我,就要當場進行『信息採集』。你們要問我,在太空裏是什麼感受,能不能呼吸,覺不覺得冷,這樣的東西。『儘可能多地收集信息』。問題寫了幾十頁。是這樣的麼?」

他停下來,從一數到三,再從三數到五,又從五數到了十。見顯示屏還沒有變化,方纔接着說了下去。

「現在,你們正在看《行動安排》第八十三頁,標題是『應對異常情況』。頁碼在你們的左手下面。」

頁碼頓時熱得發紅。他們被燙得一甩手,丟開了《行動安排》。他看見《行動安排》從筒形飛船這頭飛到那頭,又被一團電線彈開,撞到鍵盤左上角的一個紅色圓形按鍵上。顯示屏上忽然冒出一個笑臉。

「其實你們也沒必要擔心。像是『對飛船發起襲擊』,或者『毫無預兆試圖逃跑』,這種事情,我是不會對你們做的。沒有必要。」

笑臉熄滅了。《行動安排》回到了他們手上。沒過多久,他們便又在敲打鍵盤了。

「現在可以瞭解一下你在太空中的感覺嗎?」

「可以。問題從第二十頁開始。」

紅霧掉進森林,在肥大葉片之間尋找縫隙。倘若無處可去,便留在葉片上,凝作一條條針狀晶體。每一枚樹葉的邊緣都掛着幾根紅色細針。不過,在《行動安排》第二十頁上,他只能看見純黑與純白兩種纖維。他專心觀察了一會。在那上面,沒有那種紅色晶體。

這時候,他纔發覺,在顯示屏上,提給他的問題已經出現了。

「抱歉,我剛纔分心了。」

「沒關係。」

他們清空屏幕,然後,一板一眼,又一次在鍵盤上敲下了剛剛的問題。

「你可以在太空裏呼吸嗎?」

「我現在不需要呼吸。」

「你現在在呼吸嗎?」

「應該沒有。」

「你可以嘗試做一下『呼吸』這個動作嗎?」

「試一試好了。」

稍一集中精神,他就感覺全身的肌肉正在等他發號施令。接着,卻發現,他或許已經遺忘了呼吸之流程。他嘗試從吸氣開始。一用力,卻只看見自己左臉猛然一縮,肌肉擠成了一團,把他們全部拽到了鍵盤上。

「你還好嗎?」

「沒事呀。」

他對飛船眨了兩下眼,說:

「我覺得我忘記怎麼呼吸了。」

「是想不起要怎麼做了嗎?」

「對。」

「沒關係。」

他不知道自己能說什麼,便只好低了頭,看着紅霧,嘆一口氣。再擡起頭時,他們已經打出了下一個問題:

「你剛纔嘆氣了嗎?」

他點了一下頭,又嘆一口氣。稍有些生硬。不過,還是嘆出來了。他想。

「你說話和嘆氣時,有什麼特別的感覺嗎?」

「沒什麼特別的。」

「所以,你可以正常說話,可以正常嘆氣,但是不需要呼吸,對嗎?」

「是的。」

「你現在有心跳嗎?」

「沒有。我看得到。」

「好的。」

問題接二連三。他一一如實回答。不冷。不熱。眼睛不乾。耳膜不痛。皮膚上沒有灼燒感。沒生過病。沒覺得餓也沒覺得渴。倒是他們想要找水喝。他看見他們挺直身體,將手探入一團雜物,拽出一個銀色塑膠袋子,然後就對着一根細管吮吸起來。一手捏住袋子,一手打字。手指動作匆忙。一不注意,大約就要打成一個死結。

不過,他們的手指最終也沒有打結。問題問完了。他只看見他們用兩手捧住銀色膠袋,賣力吮吸。

「你這段時間的睡眠時間規律嗎?」

他將記憶仔細查閱一遍。接着,告訴他們,他上一次睡覺,還是在地面上,在某座城市裏,在他厚重的房門背後,在鐵牀上,在半尺高度的書堆旁邊。

他看見他們正在來回翻動《行動安排》。他知道他們註定無法看見答案。

「你是否有感到疲倦?」

「應該沒有吧。」

「是否有感到意識不清楚,或者是想不起事情,忘掉東西?」

「完全沒有。」

「那麼,你現在可以描述一下那件事是怎樣發生的嗎?」

「『那件事』是哪件事?」

「就是你掉下房子,然後鑽進地底,然後從星球另外一邊鑽出來,然後飛上天,最後飛進太空。這樣一件事情。」

資料館沒開燈,樓裏一片漆黑。不過,他還是能看得一清二楚。在地下一層,左邊,靠近緊急出口的鐵質書架上,上百本小冊子緊緊靠在一起。都是淡黃色封面。都是正好八十頁厚。他的名字出現在了當中的一本小冊子裏。在段落開頭。被黑線框着。其後有一些人名,地名,以及日期時間。

再往下,又有幾段文字。文中有一位「他」。寥寥幾段話,記錄了「他」近二十年之生平。從「他」在何處出生,「他」在哪裏上過學,「他」發燒時吃過什麼藥,到「他」的大學成績,考勤狀況,以及對「他」一些手稿之概括分析。簡練,但十分有力。視角中立客觀,描述精準,內容可靠。

他將那段話來回讀過幾次,確認了文中所述之每一個細節。一切屬實。對那位大學生之種種描述,皆可同他本人之記憶一一對應。那的確是他。他想。那不是「我」,而是「他」。他活在半光年外。在他和他之間,有書頁,封面,書架擱板,資料館房頂,一場細雨,積雨雲,平流層,電離層,兩條小行星帶,以及吸收了一切光亮之深空。但他能看見他。他活在紙張纖維之間,很顯眼。不用費多少力氣,就能讀出來,讀給他們聽。

顯示屏上有一行字:

「慢慢想一下也可以。不用着急。」

燈突然亮了。資料館員一邊走下樓梯,一邊戴上手套。他抽出那本印有他名字的小冊子,轉過身,拉開牆上一處不鏽鋼蓋子,把那小冊子丟了進去。另一位館員走來,拿着本嶄新的小冊子,塞進書架中的空隙處。嚴絲合縫。名字上的黑框沒有了。其餘部分沒有任何改動。

下一頁,故事開始。他能看見後一頁上的大標題。

「那件事情,是不是叫『南半球第三區學生非正常升空事件』?」

「是的,我們是這麼說的。」

他接着讀出了標題下的那行字:

「以下敘述由他人見聞及調查結果整理總結而得。」

他又翻過一頁,向下了起來。

「事件發生於織女三百六十二年第一百九十七天,南半球第三區當地時間下午。他當時正在自己家中。當地時間下午兩點二十三分,他受不明原因影響,向上運動。他穿透五層樓的地板,最終升入空中,離開大氣層並進入外太空。有大量同一棟建築中的居民,附近行人,以及事發時處於附近的飛行員觀測到了這一現象,並且提供了消息。

「事發時,樓上有三戶住戶正在家中,其中兩人目睹了他穿透地板之場景。他們報告說,他當時挺着身子,擡着頭,雙臂伸展,沒有發出任何聲音或作出任何運動。他的頭部從地板鑽出來,然後向上緩慢移動,身體最終進入屋頂並且消失。有一人表示自己曾對他喊話,但他『沒有一點反應』。所有住戶均表示,屋內物品沒有被影響。住宅防盜系統未有被觸發。事後調查中,亦沒有發現他曾接觸過室內物件之證據。

「一些當時身處事發地點附近的行人拍下了他在空中的照片。成像清晰可靠。一位當時正在附近執飛貨運班機的飛行員亦拍下照片。通過圖像增強,可以看清照片上的人臉,可以確認他的身份。」

「那個人的確是你嗎?」

「對。」他說,「那個人的確是他。」

他們只按了一個按鈕,屏幕上就冒出了兩個字:

「謝謝。」

另一塊鍵盤上,也有手指正在飛速敲打。他能在屏幕上看見他剛說的話。看上去,屏幕好像和資料館一樣,都在很遠很遠的地方。一張封面之下。

「有什麼需要補充的嗎?」

他嘆了一口氣。

「樓下有一輛垃圾車開過去。聲音特別大。」

「是事情發生時嗎?」

「是那之前三個月。」

「事情發生時,你在做什麼?」

「調查人員進入他住所後,對一切信息進行了詳細記錄。他桌上有一本攤開的書,一杆鉛筆,一本攤開的筆記本。檯燈開着。據推測,他當時正在讀書。桌上那本書叫做『視力訓練』。」

「你還記得書裏寫了什麼嗎?」

他向後透了幾頁。在小冊子的附錄之中,他能看見一段對《視力訓練》之描述。寫得很清楚,很準確,沒有什麼偏差。

「《視力訓練》由一家地下出版社出版於事發前六個月,平裝,縱排,厚一百三十二頁,正文共計七萬二千五百六十八字。作者化名『塊莖』,自稱對人類認知研究頗多。其真實身份尚未有被查明。全書分爲四章,其標題分別是:

「第一章中,作者提及了『訓練』前之準備動作,日常視力保養,以及眼保健操之步驟。後四章則着重於某些特定視覺能力之培養方法,描述了各種訓練方法與技巧,並講解了『訓練』時之動作與要求。文字極爲詳細,對許多『訓練』時需要注意之細節皆有介紹。」

「你讀了多少?」

「桌上那本書叫做『視力訓練』。書翻開在第一百二十七頁,也就是倒數第六頁。」

他們還在打字記錄,還在看《行動安排》,還在交頭接耳。但他們似乎變得有些遲鈍。背彎了。好似背上多了什麼重物。但我什麼都看不到。在船艙中,正在增加的,只有浮在屏幕上的文字,以及畫在《行動安排》上的圓圈而已。

紅霧變得稍濃了一些。紅色晶體繼續生長。針尖上又長出了幾根細針。但也許紅霧太濃了。晶體相互粘連,長成一團腫脹物質,繼而跌下樹葉,落在黑色岩石之上。裂縫頓時刺穿晶體,紅色氣團自裂縫中噴出。他看見紅色顆粒上有着一道道鋸齒,尖銳無比。顆粒正向他撲來。他往右邊猛一扭頭,躲開了鋸齒,卻看見一行字。顯示屏上的一行字。

「有什麼想要問我們的嗎?」

在《西南行星名錄》之中,他沒能看見這顆行星。便只好問他們。問眼前那個行星叫什麼名字。

「西南七區六十二號垃圾放置地。」

但他還沒看清,他們就清空屏幕,重新打了一遍。

「是西南七區五十二號垃圾放置地。」

「這樣啊。」

「大氣層有強腐蝕性。無法勘探,很難觀察,因爲缺乏資料所以沒有寫進《行星名錄》。垃圾放置地都這樣。都差不多。」

他點一點頭。

「還有問題嗎?」

「謝謝,沒有了。」

他能看見他們輕輕碰了一下圓形紅色按鍵,但沒有反應。也許被砸壞了。他們費了很大力,按鍵按到手指變形,方纔讓顯示屏上出現一張笑臉。很大,很圓。在笑臉設計者的家中,他能看見一張獎狀。是第三屆「幸福之法則」設計大賽之優勝獎。

他們又把《行動安排》向後翻了一頁。翻頁前,他們沒有看見,下一頁上已經沒有問題。他們已經問過了所有的問題。

「你很快就會進入垃圾放置地附近的垃圾軌道。很抱歉,我們現在不能聊了。等你離開垃圾軌道,我們還會回來的。」

「還要『捉捕』我嗎?」

「我們不知道。」

這一版《行動安排》裏的確沒寫。他們沒說錯。

「那麼再見了。」他向他們揮手。

「再見。」

「再見」二字,以及其後的一個句號,在顯示屏上停了很久。很安靜。他讓自己儘量不往飛船內看,好讓自己看不到他們的忙碌與亢奮。樹葉不停搖擺。新的幾根針狀晶體以及長出來了。

垃圾軌道中,有舊報紙,舊雜誌,大花瓶,過時電器,遊艇,舊人體畫冊,花瓶殘片,乾花,還有舊型號的科研飛船。相互間毫無聯繫。縫隙很大。他沒花多少工夫,便從縫隙間穿了過去。輕而易舉。

他估算了一下。要不了多久,他便會從行星大氣中擦過,然後再次與垃圾相遇,然後重回太空,然後他們還會回來。他能看見他們正在空間站中起草下一回的《行動安排》。他決定先看一遍,記住內容。順便,提前想出幾個捉弄他們之方法。

可他沒能看多久。突然,他被按到了黑暗之中。眼睛被矇住了。

一塊物質撲到了他的頭上。在黑暗中,掙扎幾乎是本能。可是,經過一番掙扎,那物質卻變本加厲,包裹了他,讓他幾乎動彈不得。他只好嘗試觀察這塊物質。睜大了眼,試着將其看清,尋找其上的縫隙。但纖維卻只是越來越密集,越來越親密。抱住了他,越抱越緊。不給他留一線出路。最終,他不再掙扎。他認出了纖維的觸感。是他的被子。

原稿完成於2017-03-20
發佈於2017-03-20
返回 Copyright 2016-2018 mislankanova.com. All rights reserve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