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鳥船

日本變了。

過去,你在日本看不見五環,世博會,米老鼠,英文縮寫,也看不見成年女子。在某個遙遠的時候,大概五十或是六十年前,你還能看見火箭從種子島起飛,直刺藍天。那時候,遊客們來到種子島,為的是火箭發射,而不是雲霄飛車或旋轉木馬。在鳥船施工最緊張之時,每個月,大概都會有四五道煙柱出現在天中,頂天立地。順著煙柱,我們本可以爬去新世界。

現在,你可以試著去東京之外的地方,最好是東北或者四國,找一家書店,最好是寬大卻冷清,年久失修的那種。你走到書店最深處。在黴味與灰塵中,你可以找到一些舊書,封面有火箭,衛星或者棕櫚葉的簡筆畫。這些書都來自於歷史上輝煌燦爛的幾個月,到了今天,紙邊多半已經變成褐色。我去過很多家這樣的書店。屢試不爽。但我從來都不會買下那些書。我頂多略略看過,就將他們放回書架。離開時,我會留意一眼店主。如果他和我年齡相仿,我就會買幾份八卦雜誌,帶回家去。我對政客和當紅女星沒有興趣,但我家火爐就喜歡那種粗糙紙張。

那些書已經不再出版了。對我而言,這未必是壞事。我知道日本早已面目全非,而鳥船也已經荒廢多年,我回天乏術。既然一切努力都將是徒勞,我試著說服自己,遠離種子島,遠離火箭,衛星,以及一切飛得高卻不會掉下來的東西。很明顯,我沒有做到。我依然光顧書店,對著從種子島旅遊歸來的子孫吹牛,打斷他們有關沙灘與遊樂場的對話,自顧自地講一些我年輕時的見聞。

我不是科學家。在種子島工作時,我和發射臺隔著重重青山。不少科學家也是如此,我現在已經難以回憶他們各自的頭銜。那時候,我的工作是打印文稿和報告,複印文件,裝訂各種冊子,裁剪紙張,製作告示牌,警告標誌以及標語。有的時候,我拿到科學家的成果,會對其加以篡改,按我的意思進行修正。於是你們就無法在各種報告中找到錯別字。但大部分時候,我安分守己,每天守在那灰白建築的一角,靜靜聞油墨與紙張的氣味。

在日本,同我一樣的文員隨處可見。這一點,我很清楚。但這不代表我在種子島無足輕重。只要你在那棟灰白色小樓裡工作過,你就知道,整個航天中心,還有自這裡飛去太空的每個原子,都同這裡的每一個人相互聯繫。我初到時,消防水管漏水,不但溼了我半間文印室,也禍害到我隔壁的會議室。一部電話報廢了。據說,那部電話直接通往發射臺。小樓門口,有兩株熱帶植物,由許多氣根撐著,枝條張牙舞爪,葉片帶刺,害我掛彩兩次。後來,我聽說被刺的不止我一人,其中甚至還有不少有名人物,包括一個在許多文件上署名的人。我的工作或許卑微,但我想,不論如何,我也是在灰白小樓裡為火箭和衛星出過力的人。在我二十四歲那年,雖然夜班很多,但我依然開心自在。

給小孩子講故事時,我只會講水管和熱帶植物的事。我會略去其中的深意,也不會說那些已經迷失在小行星叢中的宏大理想。儘管當時確實如此,我也不會說我因工作而開心。如你所知,在當下的日本,偽善者們喜歡拿這種話當口頭禪。

我接下來要說的事情,我沒有和後輩講過。大約五十年前,有一本教科書被全日本採用。這些年裡,這本書雖也有所修訂,忘掉了核電,拾起潮汐與地熱,更改了一些人物畫像,但書開頭那句話,卻未曾有過變化。他們說,「地球是我們唯一的家園」。

我認為,面對接受過這種教育的人,我不該提起鳥船。

在我二十七歲那年,有一回,我上夜班。半夜,一份文件突然送到,須要馬上複印。我記不清那文件的具體標題,但我卻忘不了那上面寫著的「鳥船」二字。之前一段時間,我打印了很多數字,很多公式與符號,還有一些日元符號,還有一些爭論,言辭激烈。不知為何,「鳥船」兩字令我神清氣爽。

我將文件複印完畢。一位行政人員將複印件悉數送去會議室。自那以後,帶著「鳥船」二字的文檔就佔領了文印室。科學家穿了白大褂,在灰白色小樓與食堂間穿梭時,也不忘討論鳥船。從筑波來了許多人,灰色小樓頓時熱鬧非凡。他們多是年輕人,不單頭腦靈光,口齒也伶俐,總能讓一些老學究滿頭大汗。我和文印室另外兩位員工少了不少休息時間。文件繁多,但只能提供片面的信息,我們也無暇,或者無權仔細閱讀。我開始期待新聞發佈會。在種子島,我不是科學家,也不是行政或管理人員。只有在發佈會上,我纔能一睹鳥船全貌。

大約一個多月之後,發佈會終於召開,就在隔壁。會議室後門沒關,在文印室門口,我可以聽見會議室裡的每一句話。有一些老生常談,有關預算和安全。然後,我聽見腳步聲,另一個人走上講臺。他將鳥船公之於眾。我們將發射幾十枚火箭。我們將建設一處空間站。我們將在空間站中建設一處人造的生態圈。自成一體,自給自足,自力更生。我們把這座空間站叫做鳥船。

我文筆不精,無力描寫我當時的感受。但若你能找到五十八年前的報紙,你或許就能看見我們當年的神情。頭條,增刊,號外,整頁的構想圖,時間表,數字,探討,質問與嘲諷。現在,你只能在明星身亡或引退時纔能看到同等景象。

十一個月後,第一枚火箭上天,搭載了一個無人空間站,充當組裝基地。鳥船富有實驗意味,暫不考慮載人運行。後來,於一次新聞發佈會上,人們得知,鳥船將以地球為基礎。但因為人工重力,輻射與日夜交替等問題,一些常識可能不會適用。過了不久,其結構開始成形。火箭一枚接著一枚,爭先恐後,自種子島飛向近地軌道。那年秋天格外晴朗,沒有颱風,冷空氣也來得很晚。上下班的路上,我經常看見觀看發射的遊客。我們向彼此揮手。那時的日本人還沒有失去開懷大笑的能力。

萬眾矚目的發射臺無比繁忙。我那文印室雖沒有那等風光,卻也忙得四腳朝天。我們不再三班倒,一個人應付不來所有的工作。大約射了十多枚火箭後,我們得到經費,更換了文印室大半的設備。我有位同事,來自德島。見到新複印機,他就拿了一張紙,躡手躡腳走過去。

「現在,我們這裡有多少人?」他問我。

「常駐的話,大約三百八十多人的樣子。」我大概是如此回答的。

「那我印四百份好了。」我很確定他是這麼說的。肯定一字不差。

四百份,新複印機只花了三分半鐘。我們從容解決餘下的工作。交班後,他把複印件送到灰白小樓裡每個人的手上。那是一幅鋼筆畫。畫面上,鳥船與小行星一同飄浮,地球被幾筆帶過,月球比地球更為精細。鳥船裡,植物繁茂非常,幾乎破窗而出。我看到幾人高的木賊,蕨草般卷著葉子的大樹,樹幹上的花與果實,氣根和板根,藤條與蘭花。我知道鳥船其實並沒有窗戶。但我還是喜歡那幅畫,便將其掛在了文印室牆上。

後來,那位德島同事告訴我這幅畫的來歷。鳥船未有竣工,人們難以忍受,便動了畫筆,鋼筆與筆刀,替我們完成了鳥船。我後來又看過一些畫作。每個鳥船都大有不同。有的如鏡子般光滑,也有的長滿了鉚釘,怕是一轉身就會露出曲柄與齒輪。但不論是誰的畫作,畫到鳥船內部,都是生機勃勃,綠意盎然。

一個冬天過去,又一個冬天過去,鳥船幾近竣工。

氧氣,氮氣,二氧化碳和濁水相繼啟程昇天。我們開始物色諸色植物,準備運去鳥船。同時,變軌工作開始進行。我開玩笑,說不如把灰白小樓門口那多刺植物運去。在種子島,我的聲音微不足道。可那兩株植物中的一株卻的確消失了。大約在第一枚火箭昇天後兩年,全日本最大的火箭順利發射。我懷疑,那些囂張的枝葉與利刺就是在那時進了太空。最後一枚火箭於次年初春發射。我聽說火箭中尚有空間,他們於是往貨艙裡塞入一座鳥居。我認為這只是一個謠言。

以上諸事,你都可以在書店裡找到。前提是你遵守我尋找書店的方法。若你運氣夠好,你或許還能看見鳥船計劃宣告成功後的一些報告,有關生物,大氣與水循環。那些書只能在黴味最重的書店裡找到,在全日本,我只成功過不到十次。那些書會告訴你,竣工之後,鳥船運轉正常,某些地方甚至超乎想象。書裡還附有一些照片,內容是一些葉脈。我還記得失去鳥船前我排印的最後一份文稿。那是一篇對攝像機安裝位置的檢討。植物長勢意外凶猛,擊碎了防護玻璃。相機鏡頭遭到絞殺,不幸報廢。

書本能夠告訴你的,到此為止。我下面要寫的,你在任何一家書店都不可能找到,不論他灰塵多厚,黴味多重。我保證我敘述的正確。有些東西,不管過去多久,我都能記住每一個細節。

鳥船運轉兩個月後,例會上,主管宣佈計劃成功。我們歡呼。數據收集的第一階段已告結束,文印室於是清閒了不少。春夏之交,我申請休假,很快得到批准。我買好車票,訂好旅館,按照規章,將行程上報主管部門。我答應那位來自德島的同事,要帶手信,但我忘記了。不過,就算我將手信帶回種子島,我也沒法將其交到同事手上了。

中午,我在鹿兒島登上「霧島」號列車,前往大阪。開車時間是十二點二十,我記得非常清楚。

鹿兒島本線曲折非常,隧道繁多。列車蜿蜒於青山與大海之間,時不時鑽進隧道。多半時候,往前開一兩秒,便可重見天日。鐵路旁,山林茂密,藤蔓橫行。喬木的枝幹為藤條纏繞,如掙扎般扭曲著。而蕨類則活於安逸之中,用嫩葉織成地毯。在今日的兒童繪本中,你看不見這種景象。你只能看到落葉樹與針葉樹,富有西歐風情。我認為這種繪本並不適合南九州,不適合見慣了常綠闊葉林,棕櫚與葛藤的南九州人。但在南九州的書店中,這種繪本依然大行其道,其標題往往是一串片假名。

五十多年前,窗外風景還不致於讓我思考。臥鋪包間裡只有我孤身一人。我沒有帶書。我在車站書店看見一本雜誌增刊,內容有關鳥船。我沒有買,心想以後還能買到。我很快感到睏倦。過下關海峽之前,天色已暗,我昏昏睡去。夜裡,我去過一趟廁所。那時列車已經經過岡山。直到此時,我依然以為,那只不過是一次普通的火車旅行,再尋常不過。

大概在後半夜,我像是被潑了一臉冷水,驟然醒來,將被子掀翻在地。但我沒心思撿起被子。一種尖銳響聲正在鑽入我的耳膜。火車正在緊急剎車。等車停穩了,廣播會告訴我是怎麼回事。我抱了這樣的念頭,握緊扶手,好不從臥鋪上摔下去。

有那麼十多秒,火車咿咿呀呀,響聲越來越尖,然後陡然變得乾燥,沙啞。吱吱過兩聲,搖晃過兩下,火車終於停下,緊接著,卻又狠狠喘出一口氣,如釋重負一般。我被嚇得渾身一抽搐,腦袋撞上上鋪,劇痛難忍。等喘息終於結束,我以為廣播即將響起,顧不得撫摸痛處,坐直了,在黑暗裡等著。

廣播遲遲沒有來。載了幾十人的車廂裡,沒有一點人聲。沒人說話,沒人行走,沒有上下床鋪時的悶響,也沒有包廂門開閉時的碰撞。停車了半分鐘,車廂竟然都沒有開燈,只有走廊上幾盞夜燈亮著。寂靜讓空氣變質。我每吸進一口氣,便有不少不安滲入血管,叫我週身發燙,臉頰發癢。急忙吐出去,卻又感覺失掉了不少精氣,害我渾身虛弱,坐立不安。

我知道我不能繼續坐著。我站起來,衝出包間。順著狹窄走廊,我快步行走,故意大聲踏步,卻又偶爾立定不動,試圖從寂靜中分辨人聲。一無所獲。我走過幾個車廂,看到一盞明燈,是乘務員室,但乘務員卻是一位也沒有。我於是向回走,敲打每一間包間的房門。一無所獲。我的頭頂依然發痛,但我顧不上照顧他。我今天都還能回憶當時心口那種臊熱。彷彿一座火山就要爆發,我卻對其無可奈何。無力感一直糾纏著我,直到今日。在想起種子島的同事的時候尤其如此。

我不知道我是在什麼時候遇到福澤的。也許是將火車走了一個來回後,也許是兩個來回後,也許更多,我記不清楚。在驚醒到遇見福澤這段時間中,我就如無頭蒼蠅,在火車裡亂撞。沒有頭,自然也沒有記憶。我的魂魄在車中奔走,身體只能追著,藉那些夜燈的冷光防止摔倒。忽然,一個背影撞上我的魂魄,將他撞回我身體裡。我於是緩下腳步,向他的位置挪動。

「那個……」

在他轉身時,兩個英文單詞在我耳邊掠過。我記憶猶新。就算我現在所述皆是虛構與臆想,那兩個單詞也絕無一點虛假。一個是「Franklin」,另一個是「Gothic」。我也許在文印室中見過他們。但在那時,我顧不上文印室也顧不上種子島。福澤轉過身,向我脫帽致敬。

「晚上好,科學家先生。」

我不是科學家。我沒有來得及反駁。福澤總能搶在我前面開口。他帶我進了一間包間,裡面當然是空無一人,床上物件擺放整齊。坐下後,我沒來得及開口,福澤就奪過話頭,問了些問題,有關我的旅行安排,出身與工作。他語調鏗鏘卻又拖沓,在介詞前後留下許多空白。我試圖往那些空白中塞進自己的話,但張口前,我退縮了。福澤穿了一套西裝,其裝扮在當時只能在外國人身上看見。也許那緻密布料下埋有地雷。作為一名日本人,我對此一無所知,只能謹慎行事。

針對我的旅行,福澤發了一點感嘆。沉寂於是來臨。我準備問他有關火車的事。問他停車的原因與乘客的去處。但我沒有來得及。他先開口了。

「火車為什麼停了?你知道嗎?」

「我也不知道,我還想問……」

「你看。」

他突然從西服外套的內袋中掏出一支手電筒,鋼筆尺寸,卻一下照亮了整個包間。他將手電筒指向窗外。我看到瀝青站臺。不遠處有一個站牌,上面只有兩個漢字,我還未有看清,鐵鏽就將站牌吞噬。黃綠色突然開始氾濫。在瀝青的裂縫中,野草噴湧而出。草葉瘋長,一下就覆蓋了整片月臺。我眼睜睜看著茅草由幾寸長到幾尺,淹沒了站牌。

「人太老,都死掉了。年輕人都在城市。這種地方當然只能荒廢。」

福澤回答了我沒來得及問出的問題。但他只回答了一半。另一半我至今都沒有答案。我睜大眼睛,看向窗外。他問我是否在宇宙航空開發研究機構上班。我回答以肯定。他問我是否剛參與了鳥船的建設。我又一次回答以肯定。然後,他便說:

「這麼做是不對的。」

「不對的?」

我不知道我當時擺出了何種表情。也許我失態了,露出了憤怒,不悅或輕蔑。但不管怎樣,福澤始終是正襟危坐。他的嘴角彷彿有千鈞重,一直耷拉著。他問我是否知道人類誕生多久。我說一百萬年。他說其實更久。他從我們身處的本州島開始,講到冰期,講到遷徙,講到三百萬年前的東非大裂谷。我只能點頭。他繼續問我是否瞭解生命的歷史。我說不清楚。他便從被子植物講到木賊,從蟑螂講到藍藻。末了,他加上一句:

「只有在地球,纔能發生這些事情。」

「未必。」

我當時一定是如此回答的。但我沒有來得及繼續說下去。他問我鳥船的作用是什麼。我想到,自己曾經手過一本小冊子,面向來到種子島的遊人。我引用當中文段,回答道:

「為了實驗在限定範圍內修建完整的生態圈。」

「可是,生態圈這種東西,在地球之外的地方不應該存在。」

我想到國際空間站。也許我已經張開了嘴,但我聽到的是福澤的聲音。

「太空人有很多,我知道。送小狗上天,送魚缸上天,這種事情都發生過。沒有什麼不對的。空氣稀薄的高山,瘴氣瀰漫的沼澤,密不透風的叢林和泥濘的水稻田,人類都去過。但又怎樣呢?那些地方不宜人居。宇宙也一樣。國際空間站正在宇宙中,但他的目的只是考察,太空人終將回到地球。」

「但是。」他話鋒一轉,「鳥船不一樣,鳥船試圖留在空中,永不墜落。國際空間站的存在,是在維護地球的唯一與獨特。而鳥船的存在,不過是在冒犯地球而已。」

我也許想到過反駁他的說辭。但我什麼也沒有說。福澤的西裝筆挺。曾有那麼一段時間,我聽他講話,雙眼死死盯住他領口。我還記得發現他胸口沒有起伏時的恐懼感。全身上下,福澤只有一張嘴在動個不停。沒有再給我任何說話的餘地,或希望。

「在地球上,生命存在已久。地球的法則已經烙印於我們的基因之中。例如春夏秋冬,不就支配著生命的運行嗎?在鳥船,規矩不復存在。這很危險。

「你可能會說,鳥船和地球可以井水不犯河水。這是不可能的。鳥船不但不遵循地球的秩序,他還會反過來,入侵地球。樹幹長滿利刺,果子不和葉子長在一起,而是長在粗壯主幹上,甚至一棵樹就是一片樹林,你可以想象嗎?在地球上,發生那樣的事情,你可以想象嗎?

「那時候,松柏將會在地球上消失。地球將成為鳥船。但我不會容忍這種事情發生。很可惜,我們沒有阻止你們。鳥船已經在宇宙裡了。我們對鳥船無能為力,但我們可以阻止你。不要再想著鳥船了,你們已經看不到他了。」

福澤走路沒有聲音。我愣了一下,發現他已經在走廊上,正在轉過身,回答我最後一個沒有說出來的問題。

「你管我叫福澤諭吉就可以了。以後見。」

跟在他背後之前,我遲疑了片刻,但還是快步跟了上去。在車廂連接處,他從我視野中消失片刻。寒氣自我頭頂流淌。我在車廂連接處跟丟了福澤。我在列車中大步奔走。兩三個來回后,我回到我和福澤說話的包間。我在臥鋪下方發現自己的行李箱。列車一直沒有開動。那天晚上,我大概是坐著睡著的。我後來是坐著醒來的。

我醒時,大阪已近。一位先生提醒我行李箱掉了。我向他道謝,然後將行李箱自過道拿開。一切都自然而然。我坐在椅子上,面前是別人的椅背。我依然能想得起「霧島」號列車,想得起臥鋪和拖鞋。但當我發現自己正坐在一列普通列車中時,我沒有感到奇怪。這令今日的我感到非常奇怪。

那位提醒我的先生穿著西裝。西裝款式與福澤相同。我幾乎要驚訝的時候,我發現車內其餘男性亦是如此。我試著聽他講話。他說這是他今年第三次出差。鄰座的人說不管他出差多少次,他總是不習慣。早八點,列車抵達大阪車站,我佯裝鎮定,慌忙逃竄,坐地鐵前往旅館。在那日早晨的地鐵裡,我看到的著西裝的男子比我先前近三十年在日本看到的總和還多。

我最終沒能住進旅館。在前臺,出示預訂信息後,我收到一份電報。我被要求立即回到種子島。電報告訴我一個簡短原因,但我不願複述。酒店為我訂好機票。我留意了一下機場書店,沒有發現有關鳥船之書籍。我還記得兩個職員將新到刊物擺上書架,是一些八卦雜誌。

當日下午,我回到灰白小樓。我上一次見他是在四十八小時之前。但我覺得有些恍惚,好像我一覺睡了二十年一樣。

灰白小樓裡沒有別人。門口有幾位警察,讓我趕快收拾東西。我匆忙行事。文印室一角有個鐵皮書櫃,當中有我一些私人物件。我翻出一張職員合影,文印室職員站在左邊角落。我還翻出幾張明信片與相片。我將他們塞入挎包。準備離開時,我最後看了一眼文印室。我發現牆上空空蕩蕩。那幅鳥船的畫不見了。我在別處尋找,進入一些以前無法進入的房間,也沒有發現那幅畫的複印件。警察要求我離開灰白小樓。我匆匆離去,在南種子町一家醫院度過夜晚。

我的同事多半下落不明。離開種子島三年後,在火車上,我撞上那位來自德島的同事。他即將出嫁,很快要和自己的姓說再見。我沒有愕然。三年的時間足夠我接受許多變化。他跟我描述他的新工作。我說我的工作也差不多,都是坐辦公室,等自己變老。

直到我們笑著在車站分別,我也沒和他提起鳥船。在那個晚上之後,我沒有和任何人提起過鳥船。

如我先前所言,我在遠離種子島,遠離火箭,衛星,以及如鳥船般飛得高卻不會掉下來的東西。但我終究無法成功。我的右手手腕上有一道疤痕,短但顯眼,肉色裡透著猩紅。我最後一次走出灰白色小樓時,一棵多刺熱帶植物用葉片劃傷我。他立在門廊左側,孤身一人,寂寞非常。曾幾何時,門廊對側種著他的兄弟。在今天,他的兄弟正在鳥船中肆意妄為。而他則和我一樣,被困在日本,再也看不到升空的火箭。

原稿完成於2015-12-28
發佈於2016-11-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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